门帘掀开,赵洪正坐在案后翻看文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周世安,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世安来了?坐。”
周世安抱拳行礼,在下首坐下。
赵洪仔细打量了他一阵,方才点点头:“瘦了,但精神头不错。看来在宁安那边过得还行?”
“承蒙渠帅关心,一切都还算顺利。”
周世安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册账本,双手呈上:“渠帅,这是属下攻取青原、广都二县后,所缴财物的账目。”
“共计银钱三千六百贯,各类绢布两百五十余匹,另有兵器甲胄若干,已运抵郡城,随时可以交接。”
赵洪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便合上放在案头。
此前,他早已看过周世安快马送来的军报,所以并无意外之色。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这擅自出兵,总归是有些犯忌讳的。
“三千多贯……世安,你这一趟可谓收获不小啊。”
赵洪语气平淡,似乎话里有话。
但周世安只是拱手,低头不语。
二人僵持片刻,赵洪才缓缓开口:“幸好未出什么乱子。”
“罢了,此事就先记下,下不为例。”
“多谢渠帅,属下一定谨记。”
赵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账册上沉吟片刻,复又抬眼道:“东西我收下了。”
“但这些兵器甲胄你带回去吧,三县之地守备不易,就当是提前调拨给你的辎重了。”
周世安闻言并不意外,兵器甲胄他上报的本就不多。
且多为挑剩下的损坏品,只是装装样子,也没指望对方能看得上。
“多谢渠帅。”
赵洪“嗯”了一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行了,一路辛苦,下去歇着吧。住处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对了,明日一早,郡府议事可别忘了。”
“是,属下告退。”
周世安拱手行礼,而后退出了后堂。
……
赵洪给安排的住处在城东,离郡守府不远,是个两进的院子。
虽算不上宽敞,却也干净整洁。
由于房间不够,周泰等人只好在院内的空地上支起了帐篷。
周世安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衫,便坐桌前将心中的思路理了理。
今日赵洪的态度,比预想中温和。
这里面固然有那三千六百贯钱的作用,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因为眼下形势使然。
天王兵败,退守湘州,义军内部人心浮动。
赵洪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自己打下了两县之地,算是提前拓土了,又主动献上钱粮,自然不会太过苛责。
虽说是先斩后奏,但总归奏了不是?
将思路理清后,周世安不再多想,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浓,驿馆的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火把。
车下虎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在低声交谈,秩序井然。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城头的灯火上。
明日议事,不知会商量出何种决断,怕是少不了一番争论……
周世安收回目光,来到屋内的僻静处,开始每日的站桩。
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比前些日子又凝实了几分。
自突破精关中品以来,他每日勤修不辍,体内气血已经凝练了十之七八。
照这个进度,恐怕再有月余,或许就能触碰到精关上品的门槛了。
半个时辰后,他收功起身,浑身暖意融融。
窗外,夜色渐深。
……
次日清晨,郡守府正堂。
周世安到时,堂中已坐了不少人。上首主位空着,赵洪还没到。
左手边坐着几个都尉,都是跟随赵洪多年的老人,周世安大多认识。
右手边则是各县赶来的校尉,有几个面生,应是年前才提拔的。
周世安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默默打量堂中众人。
气氛有些压抑。
往常议事时,众人总会交头接耳说几句闲话,今日却安静得出奇。
就连那几个素来爱说笑的,也板着脸,一言不发。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赵洪大步流星地走出,昨日还未察觉,其身形比年前瘦了许多,似是有些操劳过度。
但精神尚可,一双虎目扫过堂中,依旧带着几分凌厉。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秦广烈,面色苍白,肩头还缠着绷带,看样子伤势仍未痊愈。
另一个是李长庚,依旧是三缕长髯,儒生打扮,神色淡然。
三人依次落座。
赵洪居中,李长庚居左,秦广烈居右。
角落里的周世安见状,眼中流露出一抹思索。
南吴以左为尊,他记得在锦官议事的时候,居于左位的通常都是秦广烈。
“人都到齐了?”
赵洪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那好,我就不废话了。”
“前些日子,秦渠帅率军南下,救援江州,其结果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了。”
说到此事,赵洪的声音不由有些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江州已破,天王退守湘州。朝廷追剿甚急,那边的情况……有些不太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诸将:“今日叫诸位来,就是想议一议,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堂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纷纷。
“这还用议?天王有难,咱们岂能坐视不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校尉,率先站了出来,声音瓮响,如闷雷般滚过堂中:“我等先前是要阻拦朝廷的西路大军,也算是在为天王出力。”
“眼下既然没什么大军要拦,何不立刻南下,驰援湘州!”
“驰援?拿什么驰援?”
第七十四章小事开大会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出言反驳道:“朝廷三路大军合围,几十万兵马!秦渠帅不是已经试过了吗,带着一万兄弟南下,其结果如何?”
说话的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校尉,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扎心。
“你这是什么话!”
络腮胡子怒目圆睁,“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天王身陷险境,坐视不理?”
“我这是为兄弟们着想!仗不是这般打法,明知是去送死还要硬冲,那不是忠,是蠢!”
“你”
“够了!”
坐在左手第三位的都尉开口呵斥,硬生生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此人姓王名成,乃是赵洪麾下兵马最多,资历最老的都尉之一,因此说的话颇有分量。
“大庭广众之下,三位渠帅都在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两人悻悻落座,堂中一时归于寂静。
呵斥完,王成看向赵洪,拱手道:“渠帅,属下以为,驰援湘州之事,尚需从长计议。”
“天王虽受困于湘州,然尚有坚城可守,兵马御敌,并非旦夕将破。”
“而我等远在汉州,千里驰援,且不说沿途官军层层阻截,单是兵马的粮草补给,便是天大难题。”
“况且即便赶到湘州,面对数十万官军,我等又当如何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其次,这蜀汉二州的基业,是我等拼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
“若是此时抽调精兵南下,汉州官军必趁虚而入,别说江临守不守得住,就是蜀州也不一定就能守住!”
“届时即便侥幸救下天王,单凭湘州一隅,又该如何与朝廷抗衡?”
此言一出,堂中不少将领纷纷颔首,出言附和。
周世安放眼望去,附和者多是赵洪与李长庚麾下之人。
“老王所言极是。”
另一位赵洪麾下的都尉接口道:“依我之见,与其远赴湘州冒险,前路渺茫未知,不如先北上,夺取汉州!”
“蜀、汉二州乃天险之地,若能尽握手中,进可攻,退可守。”
“届时即便湘州有变,我等亦可依托天险,与朝廷周旋。”
这话虽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但堂中大半将领却都默不作声,唯有少数人面露不忿。
角落里,周世安静静旁观。
他注意到,台上的三位渠帅虽神色各异,却都稳坐不动,仿佛胸有成竹。
赵洪面色平和,目光在争执的众将身上缓缓扫过。
李长庚微闭双目,手中羽扇轻摇,一副事不关己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