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是攻城不下时最无奈的选择。
也是消耗最大、变数最多的选择。
五月初三,义军发起最后一轮强攻。
这一回,赵洪下了血本,从各营抽调精锐,组成敢死队,许以重赏。
周世安也被摊派了任务,须派一部分兵卒参与攻城。
他让麴义从车下虎士中挑出五十人,又在丹阳青巾中挑了百多人,凑足二百,由高昂带队,听候调遣。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正午,又从正午打到日暮。
敢死队三次登上城头,三次被守军赶了下来。
高昂带去的五十名车下虎士,最终活着下来的只有二十一人,丹阳青巾更是几乎全军覆没!
就连高昂本人也都挂了彩,肩头被某个精关上品的守将捅了一枪。
好在没损坏骨头,只需多加休养,便能痊愈。
周世安看完战报后,不由得有些心疼。
这要是多来两次,自己就真成光杆司令了。
好在当日傍晚,赵洪便下达了围城的命令。
大军四面铺开,开始加固营寨,将汉元郡城围得水泄不通。
围城,意味着双方都要开始比拼耐力。
义军要防着朝廷的援军来袭,还要解决十余万人每日的粮草消耗。
守军则要应对粮草日渐减少、士气低落的困局,以及提防城内有人暗中通敌。
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
……
五月初,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汉元城外的营寨里,蚊虫肆虐,痢疾横行。
义军的伤兵越来越多,药材却越来越少。
每天都有尸体被抬出营外,草草掩埋在乱葬岗上。
周世安的营盘扎在南门外三里处,这里地势低洼,每逢下雨便积水成潭。
湿热的气候,使不少人开始发烧、腹泻,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
察觉后,他连夜搬迁重选了营地,又让李儒想办法弄了些草药,方才勉强维持住。
五月初五,仲夏时节,正值农忙之际。
往年的这时候,城外的田垄上该是农人弯腰插秧、吆牛耕地的光景。
可眼下,只有沉闷的号角声和淡淡的腐臭味与血腥气。
那些本该结满果实的稻田,如今荒草丛生,无人料理。
战事一拖再拖,春种早已误了时节,秋收怕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伤兵营里有人念叨着家里的田地,说着说着,便没了声,只余一声长叹。
五月初十,围城的第十五天。
城头守军依旧没有投降的迹象。
赵洪曾几次派人射劝降书入城,都被原封不动地射了回来。
守军甚至还在其中夹杂了辱骂的信件,挑衅意味十足。
傍晚,周世安站在营门外的土丘上,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头,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围城日久,变数必生。
而变数,往往不会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果不其然。
五月十五日一早,中军大帐便传下急令:各营主将即刻前往议事。
周世安赶到时,帐中已坐满了人。
赵洪坐在上首,眉头紧皱,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封拆开的书信。
李长庚坐在他左手边,手中的羽扇搁在一旁,罕见地没有摇动。
秦广烈因身体原因没来,由一名亲卫在其座边旁听。
“人齐了?”
赵洪开口,语气中满是疲惫:“这次叫大家来,有件事要告诉诸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一字一顿:
“湘州……沦陷了。”
第八十一章卷土重来(求月票)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死寂。
诸将面面相觑,皆是面露惊骇之色,难以置信。
然而还没完,只听得赵洪继续道:“天王兵败,如今已被朝廷所擒,不日便将押解进京。”
话音未落,帐中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天王被擒?!”
“这……这怎么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嘈杂声此起彼伏。
赵洪等了半晌,直到声音减弱,方才抬手止住了声息。
“此讯经多方核验,绝非虚言。”
诸将听罢,或颓然倚坐,或怒攥双拳、低声斥骂,但绝大多数人都是神色惶恐,一派手足无措。
“渠帅,事已至此,我等……当何去何从?”终是有人颤声问出了大家的心思。
对此,赵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了李长庚。
二人显然已经商议过了对策,后者稍作沉吟,缓缓开口道:“湘州既陷,朝廷已然腾出手来,必会全力清剿各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若是所料不差,朝廷的大军恐怕已在路上了。”
帐中又是一阵骚动。
“不过……”
李长庚话锋一转,“眼下也不是没有好的消息。”
诸将闻言,纷纷看来。
“北方一同传来消息,关中糜烂日久,朝廷赈济无力,以致民变层出不穷,陈广胜已经卷土重来!”
李长庚语气稍缓,肯定道:“虽其势头不如从前,但关中毕竟是京畿之地,朝廷不敢掉以轻心,应是会让大军回援的。”
“这算是目前唯一的转机了。”
帐中一时寂静,诸将面面相觑。
这次议事的消息太多,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
“关中之乱,确是转机。”
良久,赵洪率先开口道:“关中京畿之地,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必会率军回援!”
“我等眼下要做的,便是稳住阵脚,不可自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我意欲围城继续,以静制动。待探明朝廷大军的动向,再作打算。”
“也只能如此了。”李长庚点点头。
见二位渠帅已经做出决断,没有其他好办法的诸将,也只能纷纷出言附和。
周世安随声应和,心中却思绪翻涌。
……
议事结束后,已是午后。
他快步回到营地,掀帘入帐。
见李儒正摇着蒲扇,面前摊着几张舆图,似是在钻研战事。
听见动静,李儒抬头,见周世安入帐时面色凝重,不由出声问道:“主公,此次商议如何,可是形势有变?”
周世安将在帐中所闻一一道来,李儒听完,沉默良久。
“湘州沦陷,天王被擒……”
“文优,你怎么看?”
李儒稍作沉吟,最终摇摇头,目光深沉道:“主公,香积教怕是难以长久了。”
周世安心头一震,默然不语。
他亦能察觉到,香积教眼下风雨飘摇,确有大厦将倾之势!
“昔日黄巾之乱,声势何等浩大,八州并发,徒众数十万!”
“可张角死后,局势急转直下,沦为匪寇之流,不过数年便土崩瓦解。”
谈到这时,李儒的声音很低,“如今天王被擒,香积教失了主心骨,各路渠帅各怀心思,与当年的黄巾何异?”
“正所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儒以为,主公怕是要早做打算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世安已然明白。
二人一时默然。
“文优可有良策教我?”
李儒点头,起身看了看帐外,确定私下无人后,回到案前,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下两个字:许氏。
“昔年黄巾之乱,尚有张燕、何仪之流,归附朝廷,保全性命。”
李儒压低声音道:“主公眼下名声不显,不过渠帅麾下一小小校尉尔。”
“若是能借地方大族助力,或可改头换面,安然脱身后,再以待天时。”
周世安闻言,不禁眉头微皱。
如此一来,岂不成了寄人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