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坐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呆呆地望着远方。
周世安与刘大走到其近前,察觉到动静的老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了二人身上。
他先是看了看二人身上破烂的衣衫、满脸的尘土,又盯着周世安腰间那把环首刀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言不发,站起身看样子是打算朝村子里走去。
见此情形,周世安赶忙上前拦住了对方,语气稍显柔和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歹人。”
“只是初到贵地,想跟您打听些消息。”
说着,还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这来源于前身进山时,随身携带的一点家私。
老人的目光在周世安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眼他手里的铜钱,没敢伸手去接。
“后生想打听啥?”
周世安见状,将铜钱硬塞给了对方,而后才继续道:“老人家,此处可是蜀州地界?”
听了这话,老人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你们从哪儿来的?”
“北边,迷路了翻山过来的。”
周世安没有隐瞒,指了指身后青石山的方向。
老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沉默片刻,这才慢慢开口道:
“是蜀州地界,青岩村,归江源县管。”
第九章县城
江源县……
周世安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地名,试图从记忆里翻出与之相关的信息。
奈何前身的见识实在有限,除了知道蜀州有香积教起义、而且势头不错之外,对具体的地理分布几乎一无所知。
“老人家,不瞒您说,我们之所以翻山而来全因家乡遭了兵祸,迫不得已,背井离乡。”
周世安斟酌着措辞:“不知这江源县地界,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老人盯着周世安犹豫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你是想问,江源县如今是归官府还是归香积教吧?”
周世安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是。”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村外那片收割殆尽的农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道:
“半个月前,香积教的人来过一趟。说要征粮,把村里各家各户剩下的口粮搜走了大半。”
“征粮?”
周世安眉头微皱,“不是说香积教打的是‘杀贪官,分田地,无赋无税’的旗号吗?”
老人听到这话,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是还带着几分嘲弄。
“后生,你是真不晓得,还是装不晓得?”
周世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旗号是那么打的,可人总是要吃饭的嘛。”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成千上万的人聚在一处,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
“打下县城,开官仓,分浮财,确实能撑一阵子。可官仓里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浮财也总有花完的一天。”
“等到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老人摇了摇头,“还不是得从老百姓身上刮?”
周世安沉默了。
前身的记忆里,宁安县被香积教攻下后,确实也征过粮。
只不过那时候攻下县城不久,开官仓放粮,又抄了几家地主士绅,义军上下吃得满嘴流油,普通百姓也跟着沾光。
但那种日子能持续多久,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
“那现在呢?”
周世安问道:“这江源县,到底是官军打回来了,还是香积教还在?”
“香积教还在。”老人道:“官军倒是想来,可来不了。听说香积教的军队一路北上,都已经打到郡城了。”
二人闻言,心头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香积教还在,而且看起来势力范围不小,这趟山总算是没白翻。
得知了最要紧的消息,周世安心中总算有了底,又和老人继续攀谈了一阵,问明了江源县如今的情况,以及前往江源县城的路径。
辞别对方后,两人快步折返。
待回到众人藏身的林间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周虎等人正焦急等待着,见他二人回来,纷纷围拢上来。
“安哥儿,怎么样?”
“问清楚了。”周世安环顾一圈,将打听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江源县仍在香积教控制之下,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太好了!”
“终于有活路了!”
“事不宜迟,咱现在就动身吧!”
周世安也忍不住咧嘴笑了笑,但随即又收敛笑意:“急什么?天都黑了。”
“江源县城离这不远,今晚再凑合一宿,等明日天亮了,收拾一番再进城。”
“头儿说得对。”
刘大难得主动开口,“咱们现在这副模样,大半夜的摸到县城门口,怕是会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等周虎寻了处背风的坡地,众人就地歇息。
一夜无话。
……
翌日,天色微明,一行人收拾妥当,朝着江源县城的方向进发。
沿途所见的景象,就宛如这秋日一般,一片萧条。
农田荒芜,人烟稀疏,偶尔有炊烟升起,也是稀稀落落,几近断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城池的轮廓。
城墙不高,约莫两丈有余,夯土筑成,表面斑驳剥落,看得出年久失修。
城门口有人影晃动,似乎有兵卒把守。
周世安停下脚步,示意众人暂歇,独自上前几步,眯着眼仔细打量。
城头上没有旗号,看不出归属。
但城门大开,不时有百姓进进出出,虽说不算热闹,却也秩序井然。
这般景象,算是个好的信号。
他心中稍定,招呼众人继续前行。
走到近前,城门口的情形便清晰起来。
守门的兵卒约莫七八人,衣衫杂乱,有的穿着半旧的皮甲,有的只是寻常布衣,只在胳膊上扎了条黄布条作为标识。
兵器也五花八门,有刀有枪,还有两人扛着锄头改装的简陋长矛。
但精神头倒是不错,一个个挺着腰板,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周世安扫了一眼那些黄布条,心中了然。
香积教的标识。
他放慢脚步,带着众人朝城门走去。
刚靠近,便有一个守门兵卒迎了上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周世安腰间的环首刀上。
“站住。打哪儿来的?”
周世安停下脚步,拱手道:“这位兄弟,我等是从江临郡宁安县来的,都是教中之人,前来投奔杨都尉。”
“江临郡?”
那兵卒眉头一皱,“那不是汉州的地界吗?”
“正是。”
周世安面色坦然,“我等本是汉州义军,遭官军重兵围剿,力战不敌,方才翻山入蜀。闻听杨都尉威名,特来投奔。”
周世安口中的杨都尉,是江源县目前的掌管者,地位和宁安县的秦护法差不多,这消息是从昨天的老人那儿打听到的。
可能是受战争形势的影响,蜀州和汉州的起义军,在职位称呼上有点不同。
当初在宁安县,掌管者被称为护法,蜀地则被称为都尉,前者是香积教中的身份,后者是军职。
“翻山来的?”
兵卒上下打量了一番,瞧着众人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模样,顿时信了三分。
他犹豫片刻,朝身后招了招手。
另一个兵卒小跑过来,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
随后先前那兵卒转过头来,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且等着,我去禀报一声。”
说罢转身进了城门。
周世安也不急,带着众人退到一旁,静静等候。
第十章军职
不多时,兵卒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这汉子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腰间挎着一口阔背大刀,走路带风,一看便是个有些身份的人物。
他大步走到近前,目光如刀子般在众人脸上刮过,最后定在周世安身上。
“你是领头的?”
“正是。”周世安拱手,“敢问尊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