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子真定定看着沈判,直到沈判感觉不自在了,才缓缓开口道:
“刚刚知县大人传来命令,要你这几日晚上到县里各街多转上几圈。”
“???”
沈判一脑门问号,不明白方唐镜又发什么疯。
“不去,昨夜我差点累死,要好好休息几天。”
邬子真看着赌气的沈判,心情有些复杂。
今日,她从叶玄口中知道了沈判昨夜在县衙院中一人击杀上百好手的事情。
尤其是这上百人中还有几名有着特殊本领的江湖术士。
邬子真自忖,只那名施展飞剑的陈大先生就能与自己斗个旗鼓相当,遑论还有多人助阵。
尽管不想承认,邬子真还是明白了一件事。
如今自己恐怕已经不是沈判的对手了。
想到沈判还未踏上修行之路就已经能轻易杀死修行中人,真不知等他入了修行之门,实力会强大到何等地步。
脑中思绪繁乱,口中则做出解释。
“今日白天,虽有府兵巡守各处镇压城中混乱局势,但按下葫芦起了瓢,时有暴民出现。
此外,城中大半水井都被贼人下毒、污填,现在百姓吃水都成了问题。
加上有人构陷县尊大人引贼作乱,导致城中人心惶惶。
刚刚不久前,有数十名乡老联袂来到县衙向县尊请命,指名道姓要你今夜巡街。
还说你若晚上不在街上出现,夜晚必定有人趁机作乱,说只有你能镇得住如今街面上的乱局。
沈判,你昨夜在城中救人无数,真正获得了百姓的认可。”
沈判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县中百姓对自己的评价如此之高。
可随后他就反应过来。
我去他姐姐的,什么叫能镇得住乱局?
这分明是说自己杀人无算,凶横暴虐,县里的人都怕自己。
见其反应过来,邬子真笑道:
“沈判,对于一名衙差来说,恶名声其实才是好名声,你细细体会吧。
这几天事情比较多,等忙过这几日,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讲。
现在,你先去街上巡查吧!”
其实沈判心里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讲,可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判无奈地朝街上走去。
身后刘锦大声道:
“别傻走,去衙里牵一匹马。”
......
南街!
沈判骑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缓步行进着。
马蹄声、马脖子上的铃铛声、腰间的锁链声有节奏地响着。
“哒哒~~哒哒~~”
“叮铃铃~~叮铃铃~~”
“哗啦啦~~哗啦啦~~”
昨夜沈判忙于救人灭火,顾不得其他,今夜修养好了精神再次上街,才看到昨夜的混乱给花林县的百姓带来怎样的灾难。
触目所及,尽是残垣断瓦。
两侧的木质阁楼多数都已坍作一地乌黑的碎炭,唯有扭曲的梁柱倔强地指向天空。
青砖院墙倾颓大半,露出内里烧得酥脆的断壁。
整条长街,空寂残破,寒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咽之声,鼻中萦绕着不散的焦糊气味。
一座座残破民房的门口随处可见白绫飘荡,幽幽低泣之声不绝于耳。
沈判没有经历过天灾,却终于见识到人祸带来的危害。
心中对曹子安的恨意越发炽烈。
第52章 判官巡城(中)
二月初三的时节,天寒地冻,寒风呼啸来去,‘呜呜’的风声中,长街倍显凄凉。
“娘~,我好饿!”
一道微弱的女童声自左侧一座烧的只剩下一半的民房中传入沈判耳中。
紧接着,又有一道男童的声音响起。
“娘~,我冷,爹呢,爹爹咋还不回来?”
片刻后,房中有女子压抑颤抖的声音传出。
“平儿,忍忍,啊~,乖,睡会儿吧,睡着…睡着就不冷了…”
说着,女子忍不住哽咽出声。
“你爹…你爹他给你们找吃的去了,呜呜~~”
门外,沈判拨马站住,静静听着。
“娘~,你别哭,平儿不冷了,肚子也不饿了,平儿这就和钏钏睡觉,娘,你别哭好不好,我以后再不惹你生气了。
呜呜~~!”
“娘,钏钏也不饿了,我和哥哥睡觉,你不要哭了。”
听着房中母子的说话,沈判只觉眼睛酸的厉害,他轻轻闭上眼,慢慢吸气,缓缓呼气,身体微微颤抖。
过了一阵,沈判情绪平复,探手从马背的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他饭量惊人,越是活动,消耗越快,昨夜鏖战一宿,到最后险些饿晕过去。
今天他受到教训,出来的时候带了十几只烤鸡,都拿油纸包裹着。
随后又从钱囊中取出两枚银元,犹豫了下,又取出三枚。
抬手将油纸包抛到那处民房门口,一甩手,将五枚银元洒到残破的门板上。
“叮叮叮~”
清脆的金属声在夜晚传出老远。
做完这一切,沈判双脚一磕马腹,御马前行。
等他走出十几步,那间民房缓缓打开少许,一名身穿麻衣的年轻女子谨慎地探出头。
左右张望了几眼,被门前掉落的几枚银元和一个油纸包吸引。
女子颤抖着手将还温热着的油纸包捡起,一股浓郁的鸡肉香味扑鼻而入。
“咕嘟~”
女子吞咽了一口口水,又将地上的五枚银元捡起紧紧攥在手里,似乎生怕银子消失。
“叮铃铃~哗啦啦~”
顺着铃声望去,只看到有一人骑着马渐渐远去。
隐隐约约间,她看到那道身影肩后斜斜背着一根长长的物事。
女子凝目看着远去的身影,直到隐入黑暗之中,方转身回到家里。
“平儿~钏儿,快起来,有东西吃了!”
“啊,好香,是烤鸡,过年的时候爹爹买过一只,可香了,是爹爹回来了吗?”
“……嗯~,快些吃吧!”
“娘~,你也吃。”
“乖,你们吃,娘不饿。”
……
“叮铃铃~哗啦啦~”
寂静的街道上,铃铛和锁链的声音传荡出很远。
沈判骑着马,宛如夜中幽灵行走在长街上。
忽地,前方隐隐传来嚎哭的声音。
沈判自马上抬起头,露出满是煞气的双眼,这已经不是今晚的第一例了。
双脚一磕马腹,黑马四蹄翻动,快速向前奔跑。
“啊~,求求你们,给我们留点粮食,别都拿走,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求求你们了。”
一座残破的院落门口,一名中年妇人披头散发的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这处院落同样只剩下残垣断壁,但从院落的规模及装饰来看,原本的家境应是不错的,可惜一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在中年女子的旁边,有七八个人快速地从院子里进进出出。
这些人有男有女,每个人都用布蒙着脸,出来时却都或扛或提着一些东西。
没有人回应地上女子的哭喊,做贼似的,低着头进低着头出。
中年女子哭求半晌,见这些人只知道抢自家东西却没人理会自己。
她绝望了,这等寒冷时节,若家里没了粮食,一家人根本活不下去。
抬头见一人扛着一个麻袋脚步沉重地从自家走出,她猛地扑到这人身前,一把抱住这人腿脚。
“刘大个,你家娘子去年病重没钱医治,是我家男人给你垫付的药钱,至今都没让你家还钱。
现在你来抢我家粮食,还有没有良心?”
中年女子喝问了一声,随后又哀求道:
“刘大个,这袋粮食是留着救命的,看在之前你我两家的情分上,别拿走,求你了?”
刘大个和中年女子是邻居,其体型高大,走路一瘸一拐,故此虽蒙了面,还是被女子认出。
突然间被叫破身份,不由得有些心虚,左右看了一眼,发现并无一人注意自己。
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中年女人,刘大个眼中露出一丝迟疑。
可随后双目中显现一丝狠色,抬起一脚将中年女子踢开,迈步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而在这马蹄声中,隐约还有锁链碰撞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