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四年,这一幕都会重现。
近两百名年岁不等的皂役身穿黑色皂役服饰端坐小木桌前。
没有凳子、椅子,每人屁股下面都只有一个简陋的蒲团。
狭小的桌子上也没有多余的物品,仅有笔架、砚台及两支毛笔。
花林县县衙所有的皂役基本都来了。
虽然大多数人都很清楚自己无法擢选成功,但还是抱着一丝期望,说不定自己就入选了呢!
沈判端坐第一排的正中,与多数人的忐忑心情不同,他的心里很是平静。
刘锦、周晨、叶玄也在其中,神色与沈判并无二致。
签事房中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哒哒哒~”
不多时,签事房外的走廊过道中传来紧促的脚步声。
白子维、洪承刚、邬子真、丁桂四人联袂而至。
赵启元在缉捕天公时断了手臂,至今还在家中养伤,无法参与今日的擢选。
站、壮两班并无人到场。
站班人数最少,且并无人员缺损。
掌班周雄是因为自身与曹子安关系默契缘故,现已被羁押,正在接受调查。
至于壮班,掌班杨轩不忿快班主事,早已安顿属下不准前来。
当然,这也是其看出方唐镜即将调离,心中已无顾忌。
衙役擢选很粗陋,整个过程分为两场。
其一为试卷凭考,考的是对律法的理解以及案例分析。
通过此考核,便可参加第二场的现场抽答。
现场抽答的种类很多,验尸、勘查、缉捕、协作等等,抽到什么考什么。
只要通过这两场考核,成绩最好的十人即可擢升为衙役。
这一次的机会很好,曹子安引发的混乱及追捕天公的过程中,花林县县衙衙役伤亡了很多。
现在只快班捕快的名额就有八人,壮班空缺的位置更多,加起来足足有二十几人。
这也是为何这次会有这么多皂役参加擢选的原因。
站立众皂役身前,白子维将手中试卷放在桌案上。
双目环视房中众人,于沈判身上略微停职了一瞬。
“今日擢选试锋,实为量才。
考场之上,守矩如铁,持正似山。
尔等今日笔下端正,来日为吏方能脊梁不弯。
若得擢选,望尔等以今日赤诚,待来日百姓。
诸位,落笔吧!”
白子维端坐案前,双目微闭,看似监堂,实则心中思忖着自己的出路。
方唐镜调离已成定局,昨日府衙便发来公函,新任的县令此时已在途中。
方唐镜未来的去向尚不可知,但白子维已不准备继续跟随了。
这倒不是白子维弃主背离,而是在经历过花林县的诸多纷乱之后,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清晰的认识。
自己既无法为方唐镜出谋划策,又无急智应对危局,更没有能力主持县中事务,可谓百无一用。
他准备过了今日就向方唐镜请辞,回家乡做个教书先生,或许这样还能为大夏培养一些有用之人。
洪承刚、邬子真、丁桂三人将一张张试卷发下。
为避嫌疑,三人并不在任何一人身前停留,也不开口说话,只做巡查监督。
沈判接过三张考卷,第一时间看向卷中考题。
贴经十题、断案二题、律法经义三题。
沈判眼角抽动,一个小小的衙役擢选,竟然有十五道题。
他很怀疑在场皂役有几人能够答全。
贴经题最是简单,十道题皆出自大夏九律,给出部分条项,加以补全即可。
如第一题为‘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
这题沈判最熟,花林县混乱时期,沈判夜间巡城时就曾以此回答复盗抢之徒。
‘刑乱国用重典!’
其余九题也大多如此,沈判现如今对大夏九章律法熟谙在心,轻松将题答完。
断案两题。
第一题:‘宅起火,独老仆死,尸在床下,口鼻无灰,胸有刀伤,子称父遇火惊慌躲藏。’
问:老仆死因?
沈判看题精神一振,他就喜欢这种有点挑战难度的问题。
‘死者口鼻无灰,说明并非因火而死,胸口刀伤方为致死原因,乃先杀后纵火。
子称父遇火惊慌而藏,显然父并非纵火之人,嫌疑人清楚明了。’
沈判提笔写下‘仆先被杀而后纵火掩饰,子有疑’。
第二题:三子分牛
‘父遗言:家有牛十七头,长子得一半,次子得三分之一,幼子得九分之一,不得杀牛,三子争执。’
这题简单,沈判于空白处填写答案。
‘牵一牛入群,共十八头,长子得九头,次子得六头,幼子得两头,共十七头,余一头牵回。’
上述十二题尽数做完,也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但看着剩下的三道律法经义题,沈判陷入沉思。
‘一、律法之意?’
‘二、律法之基?’
‘三、律法之要?’
这三道律法经义题看似为三,实则一体。
需要从立律法的目的到律法的根基再到如何实施律法进行分别阐述。
如果是十日之前,第一问‘律法之意’,沈判会回复‘惩愆护善’。
着重于打击犯罪,保护良善百姓。
但自从研读了从叶玄处交换到的十八册各国律法典籍及注解后,两相印证之下,沈判对律法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律法的终极目的是为了通过百姓的安定生活达到国家秩序的稳定。
至于律法的根基与实施,都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延展出的策略与手段。
略作思考,沈判提笔,一个个笔画刚铮且带有锋锐之气的字迹落于纸面。
......
御书房中。
阎真靠坐龙椅,闭目凝神倾听着王恩泽的诵读。
“律法之意为何?
法者,民之甲胄也。
其意在护善民如春阳化雪,惩奸愆若秋霜肃物。
使长幼守序,市井安定,国泰而民安,如江河各有其道。
故曰:“法立而善者得庇,恶者知畏,天下可治矣。”
阎真微微颔首。
“律法之意,首在令天下秩序稳固,百姓安定,次为守护良善,终为惩治奸恶。
守序、护善、惩愆!
这个先后顺序,就是满朝文武也未必明晰,想不到这小小的一个县城衙役,对律法之意的理解还超过大半朝臣。”
“继续说。”
“是,律法之基,法之立也,必本于至公。
称物平施,不偏毫厘;其行也,必固于至信。
令出如山,虽千金不易,昔商君徙木立信,非木重也,而信重焉。
公信既立,法乃可行。”
阎真凤目微张,口中喃喃自语。
“公正、守信!”
四字道明概要,阎真微微出神。
这小衙役对律法的解析很深刻啊。
“唔,可还有问?”
“有,经义第三题为律法之要。
法之要,首在布律于众,使三尺童子皆知不可逾矩,明利害而知避就。
刑虽重,然慎其用,如良医用药,必待症剧方施猛剂。
故刑狱之事,宁悬而不用,毋滥伤无辜。”
阎真自龙椅上缓缓坐直。
“普法、重刑、少判!
这倒有些奇了,这小衙役行事狠辣果决,朕以为他尊崇的是商公一道。
不想竟然能够道出‘重刑、少判’之说法。”
第58章 祭拜
商公指的是古时大秦法脉中兴之师商鞅。
商鞅一生提倡‘以刑去刑’重典,最著名的手段就是连坐法、军功爵制、重农抑商等。
凭借严刑峻法,只十年时间,喜好私斗的秦国便达到‘道不拾遗,山无盗贼’的地步。
二十级军功爵制更是激起秦人好战之心,每斩杀一名敌军甲士就可获得一级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