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判咬牙道出三字,语气中蕴含无尽杀气。
将邸报拍在桌上,沈判霍然转身朝门口大步走去。
黄砥沉声制止。
“等等!”
沈判顿足,既未回头也未开口。
黄砥语气沉肃。
“你与镇中百姓相约明日发放背律奖赏,你若不去,岂不失信?”
为了推行律法,沈判这些时日付出无穷心力。
每日回返巡捕司,嗓子都是哑的,黄砥等人哪个没看在眼里。
明日是背律发放奖励的时候,作为悬银背律的发起人,只要完成奖赏发布,他的名字和信誉将永远刻在雾凇镇每一个居民心里。
可若明日沈判不出现,此前集聚的人心恐会散去一半。
这么重要的时刻,黄砥等人不想沈判错失,故此才有意隐瞒麻屯村之事。
沈判转回身,沉默片刻,毅然道:
“九章律法是国家法律,不是我沈判私有之物。
明日奖赏发布,还请旗正代为主持。
我只有一个要求,宁松勿紧。
言语磕绊、迟疑,或是因紧张忘记的,多给一些机会,只要背诵的律文超过七成完整,就给予奖赏。”
说着,沈判从腕轮中接连取出四十九具大木箱,这是近些时请解彬等人兑换回来的铜元。
随后双目扫过厅中众人,凝声开口。
“悬银背律一事确实重要,我也不想错过。
可自腊月二十四日起,我每晚都梦到有浑身血污之人哀嚎。
此前不知何事,现在方才明白是麻屯村那些冤死的百姓在祈求。”
沈判微微吸了口气。
“他们既然托梦于我,便是相信我能为他们伸冤。
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他们已经等我五天了,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沈判郑重向黄砥等人躬身一拜。
“明日之事就拜托旗正及大家了。”
说完,沈判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姜暮笙抬手将一卷裹着的案卷抛向沈判。
“沈判,这是当日案情述要,你拿去看看,心里有个准备。”
沈判背后飞起一手,将案卷接住,快步离开正厅。
等沈判离开后,黄砥沉声下令。
“沈判不在,悬银背律这件事我们更要做好,不能辜负了沈判的一番心血。
解彬,你去请驻镇府兵维持秩序。”
“是!”
“杜峥,你去联系四街里长,让他们出面管理各街百姓,同时请四十个婆子,多烧热水,做些干粮饼子,”
“好,我现在就去。”
下完两道命令,齐漱玉从厅外走了回来。
“邬黎已经睡下,云师妹陪着。”
黄砥颔首。
“小玉,你去镇上几家医馆走一趟,让他们备些风寒伤药,明日到镇中听用。”
齐漱玉‘啊’了一声,看看左右,见沈判不在,心中有所猜测,应了一声离开。
等众人尽皆领命离去,姜暮笙轻叹一声。
“这件案子是个大麻烦啊!”
......
夜色下,山道中。
沈判骑乘龙马疾驰,凛冽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愤怒与杀机。
通过姜暮笙给的供述,沈判知道了当日被他带回来那几人的来历。
七人中,地位最显赫的是那名年轻女子。
梁颂歌,二十一岁,号颂歌郡主,其父梁铮,现为花间府平安郡王。
梁家先祖是追随大夏第一代帝君打下江山的大将,因功勋卓著,被赐外姓郡王,世袭罔替。
传至如今,已是第五代了。
除了梁颂歌,剩下两名青年的来历也是不小。
被沈判摔在地上的那名持弓青年名叫萧瑾瑜,其父乃花间府推官萧承德,正六品官阶,掌管花间府司法刑狱。
萧瑾瑜是萧承德的独子,乃花间府四大公子之一。
黑眼圈的年轻人唤作钟离棠,是花间府五品通判钟离的幼子。
此人生性喜好渔色,终日流连秦楼楚馆之中,别号钟离公子,也是四公子之一,名声颇为不堪。
其余四人是这三人的随扈,犬马之流,不值一述。
姜暮笙交给沈判的并非是梁颂歌七人供述的抄本,而是案情简述与七人背景。
腊月十二日,梁颂歌等人入山冬猎,于麻屯村外路过时,麻屯村一名村民肩上挑着的担子绳索断裂。
梁颂歌的坐骑被这名村民崩断的绳索末端扫中腿部。
白马惊扰,将梁颂歌从马上掀了下来。
那村民见自己惹了麻烦,一溜烟跑回村中藏起。
恼羞成怒的梁颂歌当即带着萧瑾瑜、钟离棠等人冲入麻屯村,想要找出那村民。
萧瑾瑜为了讨好梁颂歌,射火箭点燃竹楼,想逼迫那村民出来。
怎料其中一座竹楼中竟然有人躲藏,竹楼焚烧后,这两人染火毙命。
恰逢沈判看到村中浓烟四起赶来,将梁颂歌等七人尽数缉拿带回了雾凇镇巡捕司。
从客观上来说,这件事的根由是麻屯村的那名村民。
萧瑾瑜以火箭燃烧竹楼起始也未想到要致人死命。
若按大夏律法,会判萧瑾瑜纵火之罪。
可事情在这时候出现意外,被萧瑾瑜燃烧的一座竹楼中竟然有两人被烧死,事态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按大夏《捕律》第一条,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案情简单明了,杜峥等人询问过梁颂歌等人后,凭借其等供述,这件案子已是板上钉钉。
故此移交箕水镇后,谁也没有再去关注。
怎料现在麻屯村竟然遭遇匪患而使得全村人无一幸存,这其中必有关联。
雾凇镇距离箕水镇不过三百里,麻屯村地处两镇中间。
龙马一日可行千里,沈判出发时是戌时一刻,亥时三刻已来到两百里外的麻屯村。
沈判纵马来到麻屯村村口,只见村口木门左右大开,满是火烧后的灰黑之色。
骑在马上抬眼看向村中,一片死寂、黑暗,没有一点光亮及犬吠人声。
策马缓步进入村中,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龙马四爪触及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座座竹楼只剩下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
月光照耀下,地面上可见无数杂乱且布满黑褐色的脚印,另有数不清的拖拽痕迹及迸射状的黑红血色斑点。
恍惚间,沈判似看到无数村民在火光中四散奔逃、哭喊。
一名名面容狰狞的山匪狂笑着将火把抛到竹楼中,又拖拽着一名名女子的头发施暴行虐。
透过地面上残留的狼爪印痕,他好似还看到一头头野狼嗜血凶残地扑倒一个个村民进行杀戮。
绕村一周,沈判在麻屯村的西北角止步。
一个巨大的坑洞在此显现,坑中焦尸交叠,旁边的地上堆砌着黑红色的泥土,到处都是脚印,还有一些呕吐物。
显然这里是被官府发现后重新掘开的。
沈判凝视着坑中一具具焦尸,似看到数百村民在山匪的威逼下哭泣着掘出大坑,然后又被推入坑中活焚。
这一点并非沈判胡乱猜测,而是从坑边那一道道血红色的手印抓痕看出来的。
“真是...该死啊!”
沈判口中轻喃,拨转马头朝村外驰去。
.....
垂拱殿。
阎真正在批阅奏折。
王恩泽悄悄自门外进入,来到阎真身后站定。
“陛下!”
阎真手中朱笔不停,随口道:
“何事?”
王恩泽小声道:
“绣衣卫来报,五日前,花间府下辖一个村落遭山匪屠戮,全村人无一幸免。”
阎真右手朱笔一顿。
“无一幸免?”
“是!”
“着花间府三日之内剿灭。”
“遵旨!”
阎真吩咐后,见王恩泽并未退却,手中朱笔在奏折中一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还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