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中午,一场大雨倾盆而至,连着下了两个时辰,直到夜晚雨势方自转小。
这一天,衙门中所有的差役被调动起来,在花林县大街小巷勘察有无民居倒塌。
同时对县里各处水道进行疏通补漏,一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亥时二更时分,到了夜间巡查的时间,劳累了一天的乔凌飞等人谁也不想动弹。
听着二更报更铜锣声响起,沈判挣扎着坐起。
用双手狠狠揉搓了下面庞,下地穿了一件蓑衣,牵着‘虎子’来到廊间等候。
等了片刻也不见乔凌飞与陈泽,沈判踱步来到西舍丁三号皂隶房外,轻声呼喊道:
“泽哥,泽哥!”
久久不见回应,沈判再次小声呼唤。
“泽哥,泽哥!”
房中忽地传来几声叫骂,不多时,陈泽红着眼睛从房中走出,怔怔看着沈判,不言不语。
不知为何,沈判感觉有些心虚,嗫嗫道:
“泽哥,该巡逻了。”
陈泽痛苦地拍了拍额头。
“判儿,你没发现乔哥没出来吗?”
沈判点点头道:
“发现了,乔哥估计睡过了,我去叫他。”
“……”
陈泽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比如说今日之事,众人皆累了一天,即便晚上不去巡查,第二日也不会有人特意计较。
可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规则,沈判丝毫不懂,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这委实有点深奥了。
陈泽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冲沈判摆了摆手。
“我去换蓑衣,你去叫乔哥。”
顿了一顿,终究还是提醒道:
“无论乔哥是否起身,小声呼唤一声即可,明白吗?”
沈判沉默了片刻,展颜一笑。
“好的!”
……
小雨如丝飘落地面。
陈泽打着灯笼在前,沈判牵着‘虎子’在后,二人一前一后行走在西街漆黑的街道上。
乔凌飞最终还是没有同二人一起巡查,这对于一直敬重乔凌飞的沈判来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雨滴‘沙沙’落于蓑衣之上,脚下的鞋内里早已湿透,脚趾扣动鞋底,沈判心底似听到‘咯拉咯拉’的声音。
“梆~~梆!梆!梆!~~”
“丑时四更至,天寒地冻,关闭门窗!”
远远的,更夫报更的独特声音传至二人耳中。
沈判、陈泽没有太过在意,继续向前漫步行走。
忽地,前方传来一声惊叫,随后有铜锣落地的声音响起。
“哎呦~,啷!”
沈判与陈泽脚下瞬间止步。
二人几乎同时回望,又忽地想起来今夜乔凌飞并未同往。
对自己身手不自信的陈泽本能地看向沈判,虽然眼前的少年还小他四岁。
沈判侧耳倾听片刻,受下雨影响,根本听不到什么动静。
沈判脱下蓑衣,从肩上取下一直保持干燥的竹弓。
弯下腰,将‘虎子’脖子上的绳索解开,拍了拍狗子的脑袋,向前一指。
收到沈判指令,‘虎子’猛然向前窜去,悄无声息冲入夜色之中。
巡犬与斗犬不同,其更擅长追踪,故此并不会如斗犬一般肆意乱叫。
沈判冲陈泽胸口点了一下,示意他向前行走。
陈泽顺着沈判的视线垂下目光,看到胸口的铜哨,心中恍然大悟。
将铜哨抓在手中,提着灯笼缓缓向前,沈判退后两步,隐入灯笼映照范围之外。
向前走出数十步,远远看到地上有几团黑影,陈泽定了定神,高声喝问道:
“前方何人,报上名来!”
等了片刻,远处有年老声音响起。
“是小乔吗?
我是更夫老赵,雨天路滑,我的腿摔着了。”
听到远处传来的熟悉声音,沈判与陈泽的心坠了一下。
前方说话的分明就是韩叔,却自称姓赵,显然这是给二人报讯。
陈泽没有回头,强压着心中慌乱缓缓向前行走。
“哦,是赵叔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咦,你身边的人是谁?”
越走越近,已经隐约可以看到前方的人影。
“遇到牛角巷三个街坊,他们家中有人生病了,请亭长陪着去‘回春堂’抓药。”
‘对手有三人、亭长也在!’
两道关键讯息在沈判脑海中闪过。
此时的陈泽紧张到了极点,他耳中听不到背后丝毫脚步声,似乎背后根本没有人。
这一刻,陈泽有种孤零零被抛弃的感觉。
用极大的勇气收束了转头逃跑的念头,陈泽继续向前,口中假作随意地道:
“哦,是家中有人生病了啊,打起灯笼,让我看看是谁?”
他这是为沈判谋取机会,有了灯笼,想必沈判能射的更准一些。
说话间,陈泽距离那几人已只有二十几步远。
就在这时,远处猛然传出兵刃出鞘的声音。
“铮铮~”
紧接着,就见两道身影奇快无比地从远处冲来。
深夜无光,但在灯笼的余光映射下,两道寒光在夜色中快速闪动。
陈泽猛地将灯笼向前方掷出,身形向后倒退,同时将铜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嘘嘘嘘~”
尖刺的哨音在街道上回荡。
迎面冲来那两人心中暗自咒骂,哨声一旦响起,西街公所之人就会出现,这会对他们今晚的行动造成极大的影响。
可既然哨声已响,当务之急便只有将眼前之事尽快解决,或许还有回旋余地。
夜色中,此二人心有灵犀一起朝前面的衙役冲去。
可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突然传出弓弦响动。
下一秒,两道白芒穿透夜色,快如闪电穿空而至。
“噗噗!”
正快速向陈泽疾冲的二人如木桩一般直挺挺摔倒。
沈判自陈泽身后的黑暗中闪出,没有理会扑倒在地的两人,脚下不停,快速向前飞奔。
陈泽急促的喘息了几下,咬了咬牙,追在沈判身后。
灯笼落地燃烧迸发出些许光亮,虽然很快就被地上的雨水浇灭,但依稀间依然可以看到倒在地上的二人。
陈泽映着残余的火光看了一眼,只见二人脖子上各自插着一支箭矢。
鲜血被地面的雨水晕染开,这二人以手捂着脖子,不断地蹬着腿喘息着。
陈泽灵魂深处绽出一丝颤栗,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中对沈判生出了一丝丝恐惧。
前方,沈判跑到韩叔身前七八步远的位置停下。
他不得不如此,只见一名身躯瘦小的蒙面黑衣人拿着一柄匕首横在老更夫的脖子上,其本人藏于更夫身后,不露分毫。
很显然,这人看到了两名同伴被射中的场景。
在二人身旁不远,一名鸣锣夫俯身趴在地上,隐约可见暗红荡于水晕之中。
鸣锣夫的身旁,西街亭长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起。
“放开赵叔,束手就擒,我饶你不死!”
沈判略显稚嫩的声音传入那瘦小黑衣人的耳中。
此刻以赵叔之名呼唤,是他担心呼唤真名会被黑衣人发现是韩叔在暗中报信。
借着老更夫身旁的灯笼余光,黑衣人隐约可以看到沈判的面容。
这一瞬,黑衣人心中暗骂了一百句脏话。
自己那两名弟兄平素间自诩勇武,手中犯下的人命不下十条,就这么被个孩子给轻易射杀了。
“你是谁?”
刻意压着嗓子的声音自黑衣人口中发出。
沈判绷着脸,冷静做出回复。
“我乃花林县皂役沈判,你又是何人?”
‘皂役???’
黑衣人感觉被狗日了,眼前这孩子居然还只是个黑衣皂役。
看着沈判手中所持的弓箭,黑衣人一只手绕过身前挽着老更夫的肩膀,另一只手以匕首横在老更夫脖子上蜷缩着身体缓缓后退。
“你若想这更夫活命,就站在原地…”
没等他说完,沈判双目转向黑衣人右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