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倾洛嗓音平静如湖,如数家珍:“初入筑基,便能诛杀嗔怒罗,而后恶斗烬莲尊,连三阶魔魂都不是你的对手,可见你道心坚毅,手段之强堪称同阶无敌。”
“晚辈汗颜...”
“无需自谦,换成本座当年,也做不到你这地步。”
晏倾洛螓首轻轻摇曳,倒是不吝惜赞许,而后话锋一转道:“不过,你这散修出身的小蚂蚁,是如何得到我圣宗和紫霄的核心玄章传承?”
“这...”
洛凡尘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尽管早有准备,但真正被莲尊扒了个底儿掉时,还是有些略失方寸。
到底是经营天魔宗的当代掌权圣主,若是寻常人,这种情况已经算是十死无生了,好在他修成了大圣至人幡,在莲尊眼中,他想要再进一步,唯有拜入天魔宗,转修玄章。
否则,以他隐瞒不报,以及冒犯莲尊的行为,早被一巴掌拍死。
“是那个擎天魔君吧?你倒是好运气。”
晏倾洛素手把玩着额前鬓发,余光扫向玉案,上面放着枚玉盏,内里酒液飘香,不过只有一半。
她蛾眉微挑,丹唇轻轻咂巴,念头微动间,酒盏便凭空显现在她掌心,随后仰头一饮而尽,似是想要冲淡唇中和呼吸间的檀木气息。
洛凡尘低垂眉眼,这杯灵酒,是他【品酒】时,喝剩下的...
“莲尊料事如神,晚辈惶恐。”
“擎天这厮,胆大包天,当年夺我圣宗和紫霄传承,不过确实是个人杰,给他修出了不少眉目,可惜有命拿,没命用,落得个魂飞魄散下场。”
晏倾洛掩唇嗤笑,笑到一半又不自觉蹙眉。
无他,酒液并未冲淡唇齿的檀木气息,反倒催发得这味道愈发浓郁,好似腻在唇齿。
她随手把玉盏捏得粉碎,也懒得过多纠结,继续敲打道:“擎天这厮怕是也想不到,这机缘便宜给了几千年后的一只炼气蝼蚁,你倒是好气运。”
“莲尊若有所需,我愿将机缘全部奉上,我对圣宗赤诚忠心。”
洛凡尘眼眸低垂,尽量让自己显得忠诚。
便宜师姐也好,莲尊也罢,似乎都以为擎天魔君陨落,不过...按照当初在【三尸洞】留下的传承来看,这位魔君非但没有陨落,反而借助三大玄章法门,更进一步,登临神境。
而他,则是承载其三尸因果之人?
“愚蠢,你当本座没研究过大五行神雷和太上三尸道经?”
晏倾洛赤眸不屑,嗤笑道:“机缘只是其次,你能同时参悟大五行神雷传承功法,和大圣至人幡,足以说明你器量不凡,邓璇霄能看上你,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呐,你心向正道,却注定要入我圣宗。”
晏倾洛俏脸玩味,戏谑道:“邓璇霄察觉你修行大圣至人幡后,是不是肺都要气炸了?”
洛凡尘的器量岂止不凡,炼气三重就能同时参悟玄章传承之法,以及大圣至人幡法,堪称前无古人,邓璇霄怕是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说出来让本座高兴一二,说不得就能赦免你今日冒犯之罪。”
“不敢欺瞒莲尊,晚辈至今都未见过邓璇霄真人仙颜。”
莲尊当面,洛凡尘自然不敢瞎扯谎,毕竟对方若是衍算,他会很容易露馅。
“没见过?你耍本座?”
“晚辈修为尚浅,又与魔修牵扯颇深,邓璇霄真人虽把我记名庚金峰,却从未亲自现身相见,想来是晚辈不讨邓真人喜欢,只能算是有缘无分了。”
洛凡尘苦笑,晏倾洛赤眸眯细,久久审视对方,见他不似说谎,心中亦有些疑惑。
邓璇霄这臭婆娘,这等好苗子都不见一面?不应该啊,这婆娘不是只看出身的迂腐之辈,能把此人送到她手里,让她帮忙衍算阵图,围剿菩提院的臭老鼠。
显然邓璇霄也清楚洛凡尘的价值。
“哦她急了,咯咯咯,那臭婆娘急了~”
晏倾洛恍然,掩唇咯咯轻笑不停,一时花枝乱颤很是快活。
以邓璇霄那臭婆娘的性子,必然清楚洛凡尘的器量,避着不见,只能是眼不见心不烦了,这婆娘被困在庚金峰数百年,望眼欲穿,好不容易有个能继承衣钵传承的人杰。
结果是个没法共鸣雷法的【串儿】,怕是气得跳脚,不想再看第二眼。
“莲尊...莲尊?”
洛凡尘轻声呼唤,许久之后,晏倾洛才擦拭着泪花,悠悠回神。
她再看向洛凡尘时,赤眸中的冷意已然散掉大半,赞许道:“不错,整个八荒能耍邓璇霄的屈指可数,你能算一个,今日冒犯,本座便既往不咎了。”
晏倾洛嗓音轻快,只是想到邓璇霄跺脚气恼,辗转愤懑的模样,她心中就畅快无比,同时对洛凡尘的怀疑也消退大半,已然认可对方投靠圣宗的动机。
“晚辈惶恐,能拜入莲尊座下,是晚辈的荣幸。”
“赤诚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待你回返冥莲一脉,转修玄章后,自然能向本座证明忠诚。”
晏倾洛轻轻摇头,算是揭过此事,平静道:“紫霄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那婆娘会不会亲至?”
“紫霄如今万事俱备,只差莲尊的衍阵图,待阵图就位,只待菩提院的妖僧上钩,届时邓璇霄真人便会亲至,替天行道诛灭魔修。”
“到底是正道出身,说起话来一套一套,杀人越货就杀人越货,说什么替天行道。”
晏倾洛赤眸不屑,说完又蹙眉道:“倒是没想到这婆娘真会亲至,看来紫霄被三尸教和东海搅扰得够呛,那婆娘的话,说一句替天行道也不为过。”
晏倾洛唇瓣微抿,赤眸看似平静,俏脸却显现出几分不着痕迹的纠结,状若随意道。
“那臭婆娘有没有提到过本座?”
“咳咳...邓璇霄真人说,此次诛灭魔修,莲尊您的力量必不可少,为此她老人家煞费苦心,这才托我想方设法请到莲尊您,由您亲至,她才放心。”
“哼!本座才不是看在她的面子出手,让她不要得意忘形,本座和她是宿敌!”
“是...”
洛凡尘低声应是,紫霄和天魔宗果然是世仇,邓璇霄和莲尊关系怕是仇怨也不小。
毕竟,听说莲尊在邓璇霄真人手底下吃过很多次大亏,后来索性缩在冥莲一脉闭关,主动接过天魔宗大权,深居简出鲜少出世斗法了。
他正想着如何捧一捧莲尊,稍微在两位顶尖真人中间斡旋,却见晏倾洛侧过脸颊,旁敲侧击道。
“还...还有吗?”
“还有什么?”
洛凡尘困惑,晏倾洛轻咳道:“还有其他地方,提到过本座吗?”
洛凡尘闻言,眼神古怪,试探性道:“邓璇霄真人说,莲尊衍算可称八荒金丹第一。”
“算她有些眼力劲...”
晏倾洛轻哼,俏脸不屑,唇角却止不住地勾起一抹淡淡笑意。
洛凡尘蹙眉,不自觉眯眼审视莲尊,不知是否幻觉,总觉得对方在不由自主地轻轻扭动腰肢,一双赤眸也紧盯着他,似乎在期待后续。
莲尊似乎并不讨厌邓璇霄真人?
“邓璇霄真人说,由她御雷,您施展忘川加持,天下无人能敌。”
“谁要给她加持了,这臭婆娘还是这般自负,让人作呕。”
晏倾洛鼻尖微微上仰,嘴上叭叭嫌弃个不停,洛凡尘却察觉到莲尊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转,对他的态度也变得亲和起来,显然被说到了痒处。
洛凡尘见状也不墨迹,连着用邓璇霄真人的名头,编了许多好话夸奖莲尊。
晏倾洛嘴上厌恶,嫌弃个不停,唇角笑意却愈发明显,直到洛凡尘自己说得口干舌燥,还是一副尚未尽兴的模样,也就是莲尊没有尾巴,否则早该摇出残影了。
【这是...】
洛凡尘哑然,总觉得这位莲尊,有些...不太对劲。
很像当初刚刚驯服,嘴上嫌弃,却非常渴望受到他关注的沫雪...
“既然这臭婆娘这般摆低姿态,本座就勉为其难帮她一次,当然,这不是为她,只是为我圣宗利益罢了,待解决三尸教和菩提院的臭老鼠,本座必会让她尝尝本座这些年苦修的手段!”
晏倾洛蛾眉舒缓,被夸得心中舒坦。
她见洛凡尘面露疲色,稍微有些害臊地垂下赤眸,俏脸重新恢复冷漠的同时,纤指轻点间,幽蓝色忘川丹元汇聚,凝成一枚玉简,缓缓显现在洛凡尘身前。
“衍阵已毕,掌中佛国阵布置和缺陷解法,皆在此简中。”
“你应该有法子把此物交给邓璇霄,本座就懒得亲自动手了。”
洛凡尘闻言,连忙双手接过玉简,恭敬行礼,得到此图,大事已经成了八分。
“本座乏了,退下吧,造仙阁之行,本座自会给你护法,你全心办事便可。”
“多谢莲尊护持,晚辈往后必会为莲尊效死!”
洛凡尘照例吹捧,晏倾洛索然无味,似乎对邓璇霄之外的吹捧夸赞都没有兴趣,随意摆摆手示意他退下,洛凡尘也不多留,行礼之后,回返自己的府邸。
“她没把我当杂鱼,我就知道!”
待洛凡尘离开后,晏倾洛清冷的俏脸立时堆满笑意,水盈盈的赤眸弯如月牙。
“邓璇霄御雷,晏倾洛忘川加持,天下谁能挡得住...”
晏倾洛无声低喃,重复此前听到的夸赞,小女孩般咯咯轻笑不停,竟踮起脚尖蝴蝶般轻轻旋转,好几圈后,才施施然停下,不停重复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邓璇霄,我就说嘛,放眼八荒,我才是你唯一的知己!”
晏倾洛言罢,耳尖微微泛红,俏脸发烫。
她仰躺着倒在狐裘软榻,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又暗骂自己没出息,晏倾洛啊,晏倾洛,你是圣宗的莲尊,与紫霄是不相为谋的大道死敌,怎能如此不堪?
邓璇霄几句夸赞,就把你乐得找不到北,何等卑微,何等可怜?
圣宗圣主,岂能如此?
“哼!我又不是帮邓璇霄,我是为圣宗利益出手罢了。”
晏倾洛轻哼,自己糊弄自己两句后,心中的负罪感便不翼而飞。
她素手抱紧软枕,不由自主地左右辗转,从床头滚到床尾,再滚回床头,循环往复,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好久好久,都没有和邓璇霄并肩作战过了。
“我来加持,你来御雷,就算真君亲至,又能如何?”
......
同一时间,洛凡尘归返府邸。
“这莲尊...比我想象中有些偏差啊,总觉得和便宜师姐一样不靠谱。”
洛凡尘低喃,眉梢微微蹙紧,很难想象身为天魔宗的实际掌权者,竟会心口不一地仰慕邓璇霄真人,这样的莲尊,反常感不比他初遇便宜师姐时要小。
“腊梅味儿...”
洛凡尘咂舌,唇齿还留有腊梅的甜腻清香,也是有些好笑。
他指腹摩挲着掌心玉简,将其缓缓贴近小臂的齿痕之上,很快二者共鸣,玉简化作流光逐渐没入齿痕,直到完全吸收,想必便宜师姐那边已然借此得到了衍阵图的全况。
“莲尊亲至,衍阵图到手,万无一失了。”
洛凡尘低喃,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接下来就看便宜师姐操作了,自己只需要和驼元曦真人见上一面,拿到真人的金丹印记,届时邓璇霄真人亲临,再有莲尊辅助加持,必能挫败魔修。
驼元曦真人的死局,也算化解了。
“这次,一定能赢!”
......
“放心,这次本座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