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次,他已经没力气再像以前那样斥责他们迷信了。
他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在娃们的心中燃起科学和文明的火苗,但他明白,相比于那笼罩着这个偏远山村的愚昧和迷信,这科学的火苗是如此弱小,弱小到就像是这深山冬夜中教室里的那根蜡烛。
看着黑暗中那些时隐时现的红点,李宝库的视线模糊了,模糊中他恍惚看到了自己自己不算长的一生。
哎,人各有命,作为一名70年代的初中生,他本可以有更好的前程,当时已经给他分配到了镇上的厂子里。
但他却是自己做出了选择,选择回到这个村子,因为他这条命很大一部分是另一位乡村教师给的,他也是在自己如今任教的这所乡村小学里渡过的童年。
李宝库的爹妈死得早,这所简陋的乡村小学就是他的家,他的小学老师把他当亲儿子看,日子虽穷,可他的童年并不缺少爱。
只可惜那年寒假,他们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两头狼,老师为了保护他,最后在,送往镇医院的路上就咽了气。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在火把的光芒中,老师目光里那心急如焚的牵挂,李宝库读懂了那牵挂,记住了那牵挂,也继承了那牵挂。
所以初中毕业后他就放弃了在镇上工作的机会,回到了老师牵挂的这所乡村小学。
这时,因为分田,村里的学校没有了教师,已荒废几年了。
不过他把这学校又重新建了起来,把那一批又一批娃娃们扛在了肩上。
他的想法也很简单,不管娃娃们是走出山去,还是留在山里,他们的生活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娃们,总会有些不一样的。
要知道他所在的这个山区,是这个国家最贫困的地区之一,然而穷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里的人们因为愚昧和无知所导致的对现状的麻木。
那些愚昧的事情几乎是说上几天几夜都说不完,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笼罩着家乡的愚昧和绝望使他窒息。
好在娃娃们还年轻,他们还是有指望的。
李宝库想起了冬夜寒冷的教室中,那些娃们盯着黑板的眼神,虽然蜡烛的火光昏黄黯淡,但娃们的眼睛总是亮的,里面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所以他要做蜡烛,不管能点多长时间,发出的光有多亮,他多少是能教点知识给娃们,也总算是兑现了和老师的承诺,从头点到了尾。
窗外,远处的山林边缘,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李宝库终于是在难捱的痛苦中渡过去了。
床前,全部的娃们都在围着他,有个孩子手里端着缺了口的瓷碗,碗里是黄色和绿色的糊糊,空气中有粮食的香气。
“老师,歇着吧,明儿个讲也行的。”身高体壮的史大柱说道。
李宝库艰难地苦笑了一下,“明儿个有明儿个的课。”
说是这么说,但直觉告诉他,自己怕是不行了。
李宝库做了个手势,一个娃把一块小黑板放到他胸前的被单上,这最后一个月,他就是这样把课讲下来的。
只是当他用软弱无力的手接过半截粉笔,吃力地把粉笔头放到黑板上时,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的手颤抖了几下,粉笔哒哒地在黑板上敲出了几个白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太虚弱了,几个月前他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后身体就每况愈下,因为医生告诉他,他得了肿瘤,可能是良性的,也可能是恶性的,但无论如何,治疗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李宝库没有钱,这学校的维护,日常消耗的物资,娃们偶尔的加餐……
至于说学费,李宝库都不记得自己给多少娃垫过学费了。
所以从省城回来后,他再也没去过医院,也没想过这方面的事情,直到他的肝部开始疼了起来,接着是肠胃,并且这种痛疼越来越厉害。
李宝库手在枕头下摸索出了一包止疼药,将那些药片塞进嘴里,这似乎是让他心理上好受了一些,只不过虚弱的状态让他放弃了在黑板上写字的努力。
此时周围的孩子们当中有低低的抽泣声响起。
李宝库他无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扯出一个痛苦的笑容,他开始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
“今天的课和前两天一样,也是初中的课。
这不是教学大纲上的内容,但我是想到,你们中的大部分人,这一辈子……可能也听不到初中的课了,所以我最后讲一讲,也让你们知道稍深一些的……学问是什么样子。
昨天讲了鲁迅的《狂人日记》,你们不管懂不懂,都要多看,等长大了就会懂了……”
他停下来喘息着歇了歇,眼角的余光中窗外天更亮了一些,从漆黑变成了深蓝,李宝库用最后的力气接着讲下去。
“今天我们讲初中物理,物理很深奥,它讲的是物质世界的道理。
在物理里面,有牛顿三定律,牛顿是……”
“下面讲第一定律:当一个物体没有受到外力作用时,它将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不变。”
娃们在烛光中默默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但李宝库的声音没有停,即便他的呼吸声已经像风箱一样,却还是一遍遍地重复: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物体在不受力时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
李宝库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小,他心急如焚,极力想在有限的时间里给娃们多讲一些。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他惊奇自己的头脑如此清晰,思维如此敏捷,他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
剧痛消失了,身体也不再沉重,但他现在只想尽量多尽量快地把自己脑子里的知识传输给周围的娃们,但他知道来不及了。
“你们听懂了没?”
李宝库焦急地问着,他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孩子们了,但还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我们懂了!老师快歇着吧!“
他感觉到自己像个快烧完的蜡烛,那团最后的火焰在弱下去。
“我知道你们不懂,但你们把它背下来,以后慢慢会懂的。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老师,我们真懂了,求求你们快歇着吧!“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背呀!”
娃们围在李宝库的床边,抽泣着背了起来: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一个物体的加速度,与它所受的力成正比,与它的质量成反比……”
这几百年前就在欧洲化为尘土的卓越头脑产生的思想,以浓重西北方言的童音在二十世纪中国最偏辟的山村中回荡,就在这声音中,那烛苗灭了。
“所以那背下来的牛顿三定律,最终起到作用了吗?”
“谁知道呢?多少是有点作用的吧。”
特制的商务车行驶在西北山区的泊油路上,虽然是山区,但华夏的村村通工程,早已覆盖到了这里。
“反正我后来成功上了初中,上了高中,没上大学,直接进了部队,在里面待了几年,然后转业到地方又当了刑警。”
史强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似乎也很是新奇。
“我也好久没回来了。”
叶文洁坐在他的对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并未被史强的故事所打动。
史强对此也不在意,车一直往山里开,很快,道路尽头,一个位于山区里的村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村子并不落后,村里的房子似乎都翻新过,村子中央还有个大操场,唯一的问题是村里并不怎么热闹,很少能看到村民,就算有,也大多都是些老人。
史强也没带着叶文洁进入村子,而是绕着村子的边缘,来到村后的一处半山腰,这里有一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被锁起来的小学校,学校侧边的空地上还有一个人,以及一个小坟包。
“丁博士!”
叶文洁脸上首次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那站在坟前的,正是如今华夏最炙手可热也最知名的科学家丁仪博士。
他所研发的宏聚变发动机,已经成为人类进入太空星际时代的敲门砖。
ETO组织当初也曾策划过数次针对他的袭击,但都被他好运地躲过了,这甚至都成为了ETO组织最后悔的事情之一,仅次于没能彻底拉拢或者控制陈昂。
“没想到你还比我先到一步。”
史强十分自然地走到丁仪面前,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熟络,一看就是认识了很多年。
而透过他俩之间的缝隙,叶文洁看到了那块墓碑上的字迹。
【恩师李宝库之墓】
在给老师上过香和烧完纸钱之后,史强这才带着丁仪来到叶文洁的面前,笑道:
“那牛顿的力学三定律对我来说是没什么作用,不过我们那一批人中,倒是出了个能把老师传授的知识用到实处的人才。”
他指了指丁仪,又叹了口气,看着旁边那栋大门已经锁上的乡村小学。
“老师去世前,始终放心不下的就是学校和我们,但总担心自己不在了以后,剩下的两个老师也会离去,这所他用力推了一辈子的小学校就会象谷场上那个石碾子一样停下来。
好在那两位老师终究是撑到了我们考上中学。
当然,或许他也没想到,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位无名的乡村教师,以及更多更多同样默默无闻的乡村教师,用他们的生命,在宇宙与尘埃之间,架起了一座名为“知识”的桥。
这座桥,不仅让村里的孩子们看到了山外的世界,更让整个地球文明,在危机来临时,获得了继续存在的可能。
当然,你可能以为我是想要用老师的事情感动你,但很遗憾,自私如你,是没资格和李老师相提并论的。”
第706章 真正的信仰
面对史强即将来临的批评与指责,叶文洁表现得很是淡然,仿佛对方所说的并不是她一样。
然而史强看着她,却是一笑,那因为多年职业经历而变得圆融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仿佛一把刀子,要将面前这个女人的内心狠狠剖开。
“和以前相比,被抓之后,你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吧。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甚至是期盼这一天,期盼着被抓住,期盼着你的恶行被公之于众,期盼着自己被千夫所指,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叶文洁猛然抬头,脸上的淡然之色淡然无存,一双眼睛也是死死地盯着史强那张看起来就有些欠揍的脸。
只不过她没注意到的是,身边的丁仪早已离得更远了一些,这个华国乃至全世界都鼎鼎有名的大科学家,在看向史强和她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欷,那样子仿佛在说:
你惹谁不好,去惹这个活阎王。
如果说丁仪自认为自己是将智力属性点到了科研上,那么史强的智力属性,那绝对是都点到了琢磨人上,否则他也不可能当上特事部门的领导。
而且叶文洁也绝对没料到,或者很多人都会忽略的是,除了特事部门领导和老刑警的身份以外,史强同时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实际上最好的盗梦者之一,是一名心理学上的专家!
“心理学上常常讲原生家庭,人也往往容易被年轻时候不可得之物而困顿一生。
很显然,当初的那件事情,对于你的影响很大、很大,大到你都没意识到它始终笼罩着你。
叶教授,它一直在纠缠着你吧,午夜梦回,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
它已经成为了你的思维钢印。”
“没有!”
叶文洁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坚定,但开口就意味着她的堡垒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史强很明显知晓这个道理,继续乘胜追击,准备扩大战果。
“你所幻想的,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审判,以及酣畅淋漓的反击。
你想看到的,是那些批判你的人,因为三体人的到来而崩溃,而痛苦、而后悔。
你想要他们后悔那样对你,后悔那样对你的父亲,后悔对你家庭所造成的一切破坏。
事实上这些你大可以说出来,坦坦荡荡,怕什么,复仇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而且现在是法制社会了,我们也不会因为你的这些想法,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没有!”叶文洁再次重复了一遍。
“你确实没有,不是因为你不想,而是你发现,你的想法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