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尚国际酒店五楼。
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电梯“叮”的一声,轿厢门从两侧滑开。
罗锐手里握着刚买的保温杯,他把手里的药片扔进嘴里,一边仰头喝了一口水,一边来到警戒线外。
大堂内所有的灯光都打开了,不仅如此,现场搜查的技术人员还在洗手间方向,架起了好几盏探照灯。
维持秩序的民警、四处走动的刑警,蹲在和趴在地板上的现场勘察人员,不明缘由的人一瞧,还以为这是考古现场,跟拍电影似的。
来之前,罗锐还叫林晨买了一大堆吃的,她和楚阳、方永辉的手里提着六只大塑料袋。
警戒线内,冯剑秋正和手下人说着什么,转头看见罗锐站在电梯门前,他脸色一喜,急忙小跑了过来。
“罗处,终于是把你盼来了!”
林晨撇撇嘴,这时才恍然,永和市局肯定是生拉硬拽,把罗锐给叫来的,以至于罗锐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他穿着花裤衩站在海岸边,像是拔了毛的鸡,被冻感冒了,一路上都提不起精神来。
罗锐的眼神一直在打量会场,见到冯剑秋后,他微微点头:“我买了一些吃的,给兄弟们分一分。”
林晨三个人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冯剑秋,后者急忙叫来自己的手下接过袋子,拿去给现场勘察的民警分发。
冯剑秋提高警戒线,让罗锐迈进现场,一边道:“罗处想的周到,还让您破费,您把单子给我,我拿去报销。”
“小事儿一桩。”罗锐不以为意。
“案发现场在这里。”冯剑秋在前领路,指着三点钟方向的一根圆形立柱。
立柱旁边是搭建的T台,台子后面就是洗手间,也就是案发现场。
罗锐把水杯递给林晨,然后大步往前。
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趴在红色的地毯上,头上罩着一次性蓝色帽子,双手也戴着蓝色乳胶手套,正仔细地查看地毯上的痕迹。
“赵主任?”罗锐唤道。
赵明抬起一双黑眼圈,脸色苍白,眼袋浮肿,眼窝深陷,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瞧见他的样子,罗锐吓了一跳:“咳咳……赵哥,明哥,你不能这么肝啊,这熬夜熬成这样了,要是让春来叔知道了,他非得扒了你的皮。”
赵明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但脑袋一阵眩晕,脚也麻了,有些站不稳,罗锐赶紧将他扶住。
“真的,别那么拼,你要是出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和春来叔交代?”
“没事儿的。”赵明摆摆手:“我只是血糖有些低。”
“那也不行啊,又不是自己单位,干嘛这么为人家单位着想?”
听见罗锐这话,一旁的冯剑秋摸了摸鼻子,但没敢吱声。
赵明等脑袋里的眩晕过去后,立即拉住罗锐的手腕:“我有发现……”
罗锐拍了拍他的手:“你这样的技术大拿,国宝级人物,没发现才怪呢,我带了吃的来,你赶紧去吃点,好好休息一会儿,我看了现场后和你碰头?”
“但……”
“不急于一时,赶紧去歇会儿。”罗锐督促道,他知道赵明是一个拼命三郎,不仅技术好,做事也仔细,不到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比他爹赵春来还显得老成。
赵春来不止一次骂自己儿子,说他是猪脑子,已经调去省厅工作了,就不能好好享受享受吗?再这样没日没夜的熬,迟早猝死,抚恤金可不能养妻女一辈子。
“行吧,我等你。”赵明扶着腰,腰上缠着护腰带。
见他向休息室走去,罗锐向方永辉开口道:“给赵主任拿点吃的,他胃不好,咱们不是打了几份砂锅粥吗?多拿点给他,不然一会儿都被人抢没了。”
“好的。”方永辉马上去办。
这时,冯剑秋显得非常不好意思:“罗处,这都怪我,案子紧急,市局领导都震怒了,为了尽快破案,所以我们在这儿熬了六七个小时,是我疏忽了,我没想起同志们还没吃宵夜。”
“李支队呢?你们局长呢?”
“呃……”
罗锐眯着眼望向他,揶揄道:“回去睡觉了?”
冯剑秋赶紧摇头:“那不至于,案子发生后,市局本来是高度重视的,打算成立专案组,但罗处您不是来了吗……”
“我来了,他们就放松了,就回去睡觉了?”
冯剑秋头疼,心里腹诽,您怎么老是把市局领导往懈怠方面去想,他刚要回话,一个声音从洗手间里传出来。
“老冯,你进来!”
冯剑秋小跑到门口,罗锐几个人也跟在他的身后。
永和市市局局长蒋孟德,忧心忡忡地看向双眼通红的李旭:“我告诉你,无论付出任何代价,调动多少资源,必须把这个案子给我破了,咱们不能全靠人家省厅,不然市里养着你们这帮人干啥?吃白饭的?”
李旭唯唯诺诺,瞧见罗锐后,他眼睛一亮,马上转身,向蒋孟德解释道:“蒋局,这位就是咱们省厅的支队长,罗锐罗处。”
蒋孟德脸色转怒为喜,热情地伸出手来:“罗处,久闻大名啊,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按照职务,罗锐得称他一声领导:“蒋局,今日才见到你,我工作没做到位啊。”
这话有揶揄的意思,罗锐在永和市侦办双胞胎兄弟互换身份的案子,期间,一次也没见过蒋孟德。
很明显,对方是有意在躲着他。
不躲不行啊,就凭罗阎王的名声,走到哪里,哪里管事的就被撸掉一串,谁不害怕?谁不胆寒?
虽然蒋孟德职务比他高上不少,但罗锐身后站着的是魏群山、胡长羽,朱勇一干人等,不仅是这些人,最为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便是海东省整个警务系统的大佬,吴朝雄。
要不是他有意栽培,罗锐就算是破案能力再强,再会舔,混到退休都坐不上屁股下这个位置。
蒋孟德把他的话忽略掉,偏头看向站在罗锐身边的林晨。
“林警官,你好,你好……”蒋孟德显得比刚才更热情,脸上的笑意很浓,像是见到亲闺女一般。
林晨眨了眨眼,和他握了握手:“蒋局,您好。”
“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呃……挺好的。”林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但心里却是很膈应。
知道她身份的高级警察不在少数,但把她身份点出来的,一个都没有,都是把她当做普通民警对待,显然嘛,林晨跟着母亲姓,就是为了避免这些麻烦。
但蒋孟德却不吃这一套,直接扯破皇帝的新衣。
“我记得,你父亲前些年因为胃病住过院,我还去看望过他老人家。每次去省厅,我都要去拜访的……”
这样的场合根本不合适聊这个,林晨又不好回嘴,只好含笑应付。
罗锐没管这两人套热乎,而是穿戴好装备,迈进了案发现场。
洗手间内,一共六排隔间,尸体就在倒数第二间。
此时,易春林和市局的孟法医蹲在门边,眉头紧皱。
见到罗锐过来,易春林站起身,嘴里发苦道:“罗处,你瞧瞧,这死的太惨了,赵主任还没勘察,我都不敢挪动尸体。”
罗锐往里面正眼一瞧,看见无头尸体,以及尸体双膝之间搁着的人头,他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这何止凄惨,用变态来形容都不为过。
白色马桶已经被凝结的血块覆盖,地板上也是粘稠的血液,以及大量的水渍。
被害者只着内衣短裤,正是准备走秀时的穿着。
她的前胸全是血,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垂落在一旁。
罗锐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喃喃道:“她是在捧着自己的头吗?”
易春林吐出一口气:“我和老孟仔细看过,现场痕迹不是很多,凶手的搏斗能力很强。”
易春林打开手里的激光笔,用绿色的光点指着被害者的后脑,后脑已经变形,伤口面积很大,显然是受到过猛烈撞击。
“罗处,您瞧这里,凶手应该是趁着被害人如厕时,猛然冲进来,抓住被害人,把她的脑袋使劲往墙上一撞。
这样的撞击,一般来说,会导致颅内大出血,伤口乌青肿大,但这样的现象并没出现,说明……”
罗锐接话道:“说明凶手在袭击她后,在她失去反抗能力时,第一时间就割掉了她的脑袋!”
易春林用力点头:“是这样,没错。”
罗锐盯着隔间的门板:“被害人如厕时,凶手是怎么闯进去的?”
这时,李旭走过来解释道:“罗处,我们仔细检查过厕所门后面的卡扣,没有强行破门的迹象,而且门后的插销也没有损坏……”
“会不会是从旁边的隔间翻跃过来的?”冯剑秋看向两米高的隔板,洗手间的隔间板材不是很厚实,而且做工很粗糙。
要是凶手翻到被害人如厕的隔间,应该是会留下痕迹的。
因为案发现场还没有经过全面勘察,所以现在只能先猜测。
罗锐没有回答,而是问道:“监控调了吗?”
“已经取出酒店所有监控的固态硬盘,我已经组织民警调查取证。”冯剑秋回答。
“乔雪呢?”
“孙志浩陪同她去医院了。”
“被害人的身份搞清楚了吧?”
李旭颔首:“基本信息已经掌握了,被害人名叫苏荷,佳尚传媒集团的模特,今年26岁,本市人。
报警人是她的同事,据她说,苏荷是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去的洗手间,八点就要上台,时间很匆忙,而且干她们这一行,需要不停地换衣服,走秀的时间要持续到深夜十点。
苏荷去了很久,品牌设计师都在催了,她还没回来,于是这个同事赶紧去洗手间找人,进去一看,人直接吓傻了,苏荷的脑袋已经被砍了下来。”
罗锐道:“意思是行凶时间就在这二十分钟以内?”
“时间还要缩短。”李旭回答说:“我们排查过走秀的模特,其中还有一个模特,在七点四十五分去过洗手间,她说当时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
罗锐摇头:“咱们得要实证,不能单凭她们怎么说,我们就怎么信,洗手间那头有监控的余角能拍到,而且凶手是经过伪装的,不太可能拍不到。”
李旭向冯剑秋吩咐:“老冯,赶紧让图侦队的先把洗手间这边的监控提取出来,我们现在就要!”
“好,我这就去!”
罗锐沉吟着:“还有一个问题。”
“你讲。”李旭点点头。
“发现凶手现场的那个女人,进入洗手间,发现被害人遇害,当时隔间的门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开着的。”
罗锐眼里闪过一丝寒芒:“你确定?”
李旭叫来下属,把采集到的证词本递给他:“这上面都写着,门是开着的,不过这个发现现场的女人受到了惊吓,有些语无伦次,我已经安排民警先把她送去医院,等她情绪平稳后,我们再继续问询。”
罗锐仔细看了看笔录,把这些只言片语记在脑海里,然后把本子还给李旭。
“先搜集线索吧,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李旭也这么认为,便吩咐孟法医:“把尸体先抬走,虽然行凶过程等都很确定,但尸检还是要仔细做,不然到时送审的时候,法院的法医又和我们扯皮。”
几个人走出洗手间后,楚阳和林晨立即行动起来,前者去图侦队帮忙,后者也赶紧搜集相关线索。
十分钟后,乔雪和孙志浩也从医院赶了回来。
乔雪脖子上缠着绷带,嘴唇苍白。
看见罗锐后,两个人立即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