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又来了,早期的书法主流是帖学,碑学是非主流,在大部分书法家看来,南方的二王是雅,北方的魏碑是俗。
因此魏碑虽是上品,但自李唐之后,宋元走的都是行书草书创作路线,再没有能比肩唐楷的作品。
到明清时期,馆阁体盛行,书法就更加僵化。
或许是触底反弹,近代金石文字学的兴起,大量魏碑文物出土,加上大家对馆阁体的反思,使得魏碑自清中后期起,书法圈对魏碑愈发追捧,使得魏碑重新回到大众眼前,一直到今天。
就连现在的云州南站,招牌上的四个字,都是魏碑体。
要知道书法圈是有鄙视链的。
写行草的看不起写篆隶的,写篆隶的看不起写楷书的,写楷书的看不起写瘦金的,写瘦金的看不起写江湖体的,写江湖体的看不起写硬笔的。
但无论如何,如今的魏碑都处于书法圈字体金字塔的上层。
至于有些人觉得魏碑属于丑书,只是当下很多人为了突出那种金石感,书写过程中太过刻意去模仿原碑文,才使得看起来不够美观。
而且大部分模仿的,大多是名不经传的民间碑文,追求所谓的古朴质感,写得歪七扭八。
实际上他们书写的魏碑,与真正的魏隶、魏楷没有多大关系,更多是对清代与民国风格的延续,而且有气无力,多少有点东施效颦的味道。
人家北魏汉化程度那么高,又不是野人,会连书法都写不好吗?
南北朝时期,北魏既承秦汉两晋,同时又与南方有文化交流的情况下,何至于成某些人眼中的小孩书法?
“归根究底,是人的问题!”
且不说墨迹很难真正做到碑文那种独特风格,临摹就算了,还不去临精品,非得盯着那些歪七扭八的临,把魏碑往丑书方向带,当真又蠢又坏!
看看《魏故太守张玄墓志》,看看什么叫做精品!
同为楷书,却比唐楷高级,笔法中锋侧锋兼用,刚柔并济,多参隶意,既有唐楷的成熟,魏碑的多变,还有隶书的古意。
我们现在所用的第五套纸币上面那行字,就是这个字体。
可见古人的审美并不低级。
反倒是现代人的审美有点退化了,为了追求所谓的个性、创新,往奇形怪状方向走。
大可不必。
真正看过古碑之后,才明白为什么都说没有比直接看原碑文,更能上溯古意的。
“难怪那么多人跑长安碑林去现场临摹碑文。”
陈景乐恍然之余,更多是惊叹。
就这样观摩,他甚至都能学到一些东西,属实出乎意料。
原先还觉得某些人说什么,十大碑林去过三个的,就足以称得上书法家,是言过其词。现在看来,多多少少有一定道理。
而李老师对这些并不见得完全能理解,但能理解一部分,也胜过这时间绝大部分女子。
况且她愿意陪着陈景乐到处转悠,毫无怨言。
最后还买了两个可爱的文创小玩偶,叫做佛小伴啥的,开心得很。据说这玩意儿挺难买,他们运气不错。
只能说女孩子始终是喜欢这些外表可爱的东西。
不过云州这边的文创周边确实做得可以,种类丰富且精美,感觉仅次于京城。
……
第二天,俩人去看了大名鼎鼎的石窟,再次感受云州千年文化之美。
第三天又是各种吃吃喝喝,就准备撤了。
在云州呆了三天,对陈景乐这种碳水达人来说,简直享受,各种本地特色面食吃了个遍。
甚至准备走的时候,又去吃了一遍刀削面。
回想一下,云州给他的旅游体验,确实比很多城市都要好,在旅游产业规划这块,做得比全国大部分古城都强。
同样是商业化,却没有多少令人反感的地方。
“一轴双城,分开发展,古今兼顾,新旧两立,确实厉害!”
从长远来看,耿老先生确实是对的。
只是可惜,并不是每一个地方主政官,都有这种眼光、这等魄力。
离开云州,二人直接转道漠北,准备去大草原。
芜胡~
敕勒川,我来啦!
第319章 参合陂上慕容血,玉璧城下高王泪(45K)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陈景乐轻声哼着歌曲,李北星安安静静趴在他肩头上,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就知道这次来对了。
七八月份正是草原最美的季节,加上今年北方雨水充足,除了中午温度可能升到30以外,其他时间都是15-25度,因此相当适合避暑。
只要做好防晒工作,真的比南方舒服太多。
“再唱一遍!”
耳旁歌声停止,李老师抬头看他,修长的手指刮刮他嘴唇,眼含笑意。
“还要唱啊?这都第三遍了。”陈景乐故作不满。
李老师笑眯眯:“可是好听啊。”
而且这歌声只属于她一个人,这种感觉让人心醉。
“再唱一万遍,高王也活不过来。”陈景乐撇撇嘴。
不过还是满足她的要求。
没办法,介个就是爱情!
说起来,他睡觉前没少让系统唱这首歌哄睡,因此,对于敕勒川这个地方,陈景乐有着不一样的心情感慨。
望着大草原,仿佛跨越千年,看见一群于夜色下围坐于篝火前饮酒高歌的披发胡人。
“斛律金,你丫把高王唱死了知不知道?”
陈景乐眼睛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南北朝啊,东魏西魏啊,一群胡化的汉人,和一群汉化的胡人。
啧!
不过对于这段历史,中学课本上介绍得不多,想要了解只能靠自己主动。因为这属于中华文明低谷期,除了各种雄主以外,更多的是各种层出不穷的类人生物。
没有最奇葩,只有更奇葩。
抛开各种奇葩不谈,这段历史还是很有意思的。
从北魏正光四年(523年)开始的六镇起义,即北方沃野镇、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怀荒镇六镇戍卒,和各族人民发动的反抗北魏王朝统治的大起义。即现在东起兴合,西至五源这一段,横跨小半个蒙中。
到东魏武定四年(546年),东魏权臣高欢率兵十万,从晋阳南向进攻西魏的军事重镇玉壁城,最终折兵七万,被迫撤兵。
返回晋阳途中,军中谣传其中箭将亡,高欢带病强自设宴面会大臣。为振军心,他命部将斛律金唱《敕勒歌》,遂使将士怀旧,军心大振。
这就是人们说的“参合陂上慕容血,玉璧城下高王泪”。
《敕勒歌》也由此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然而武定五年,高欢终究还是死了,死在晋阳。
他的统一大业终究未能完成。
而他的儿子篡位建立的北齐,也仅仅维持了27年。
“唱罢阴山敕勒歌,英雄涕泪老来多。生持魏武朝天笏,死授条侯杀贼戈。六镇华夷传露布,九龙风雨聚漳河。祗今尚有清流月,曾照高王万马过。”
喜欢历史的人,看到这一段,更多是感慨高王的壮志难酬,感慨那些人中龙凤拼尽全力,却依旧只能遗憾退场。
和大多数人一样,陈景乐骨子里多少有点英雄主义浪漫色彩。
那些人中龙凤尚且如此,我等凡夫俗子又能如何?
唯有叹息。
当然,向往是不可能向往的,谁特么向往两脚羊时代,多半是脑子进水。
壮志难酬的雄主,又何止高王一个?
一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引得天下人为了那个位置,厮杀数千年。
前秦的苻坚,后周的柴荣,刘宋的刘寄奴……
太多太多!
盘点五千年历史,这片土地从来不缺雄主,无论哪个王朝。
不过真正能够统一天下的,又有几人?
雄主之上,还有千古一帝、文明的奠基者。
即便是他们,大多数同样是能看透历史规则,却又跳不出摆不脱历史的局限性。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盗跖庄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对历史唯物主义者而言,历史最有魅力的地方,就在于其是一面多维度的镜子,既映照出人性永恒的脉络,同时又折射出文明跌宕起伏的光芒。
历史,有其偶然性和必然性。
同时历史又是螺旋式上升的。
只是当历史处于螺旋的下行期时,个体很难抵挡历史的大势,往往只剩苍凉回响。
……
到归绥的第一站,陈景乐拉着李北星直奔敕勒川草原。
对于历史上敕勒川具体位置在哪,一直有争论。
当下普遍认为是在归绥的大青山脚下。
阴山山脉位于河套平原北面,而狭义上的阴山,是中部的大青山。
而歌词中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画面,也只有在大青山盆地有可能出现,因此现代认定的敕勒川,就是在归绥市大青山脚下。
他这次选择租车自驾。
敕勒川草原在归绥的东北面,距离市中心约30公里,开车还是很快的。
来草原,自然少不了骑马跟射箭这两个项目。
景区内大部分情况下,是不会出现影视剧里那种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场面的,游客们普遍骑术不过关,万一摔下来,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不会允许一个人乱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