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浮屠放在工厂的储藏室内,早就落满了灰。
除了少数岛民,很少有人能想起首领出现在祭祀现场,穿着一身漆黑盔甲那英武的模样。
更无几人知道岛上的节日是如何制定的,岛上的第一次祭祀又是怎样的场面。
甚至有人已经遗忘了岛屿真正的统治者,他们只知道大名鼎鼎的星期日、星期六和其他高官。
生活太过忙碌,他们几乎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只能将视线集中在衣食住行上,集中在积蓄与后代上……
……
就在这热烈的节日氛围中,远在果树山谷深处,那幽静的庄园却罕有人声。
打扫干净的庄园后山坡上,小巧的坟包又多添了几座,一座座用大理石雕琢的墓碑矗立在绿地间,上面刻着墓主的名字。
陈舟就躺在这绿地上,脸上洒满了阳光穿过树叶那零碎的剪影。
他身旁是来福的墓,稍远些的地方埋葬着小灰灰和提子,再远些是虎头、咣当、灰球……
枕着自己的手臂,陈舟望向天空。
八月本是雨季,今天却是个罕见的晴天,苍穹一碧如洗,澄澈得像一汪水。
可能是操劳过度,虽然才刚过五十,陈舟的头发却已白了大半。
阳光有些晃眼,使他眯起了眼睛。
尽管如此,他那衰老得经受不起刺激的眼还是被晒得挤出了几滴眼泪。
就这样躺在山坡上,睡着了似的,陈舟不去想岛上的所有烦恼和喧闹。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侧过身子,望向来福的墓碑,梦呓一般说道。
“我要走了,来福。”
说着陈舟伸出胳膊,用生出些许老年斑的,皮肤松弛的手碰了碰坚硬的墓碑。
“我要回到我的故乡了,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也没办法再陪你说话了。”
大理石受到阳光照耀,表面温度比人体温稍高,摸起来很温暖,但上面并没有毛发,即使陈舟闭上眼睛,也无法将其想象成来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嫌鹦鹉吵,就没带它们来。
其实今天是我生日。
我想你知道的,从前每次我过生日的时候你都很开心,毕竟你能吃到好饭菜嘛!
但是这几年过生日,我并不开心,今年尤其难受。”
“其实我并不怕衰老,也没那么畏惧死亡,我只是觉得心里发堵。”
陈舟坐了起来,靠着墓碑望向他的庄园,望向那一片茵茵绿意。
“我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没有什么宏大的志向,没指望过在这里建立‘乌托邦’或是什么‘天堂岛’。
可能是我老了,可能是我没跟着这个世界一起改变,我发现我熟悉的那些人都开始变得陌生了。
从前我总觉得我的某些部分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世界。
但现在我发现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无论是我的存在,还是我的思想,我的观念……”
“来福,你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种感觉。
不过这样最好,我希望你一直做无忧无虑的小狗。”
再一次摸了摸墓碑,就像抚摸来福毛绒绒的脑袋那样,陈舟站起身,迈着缓慢的步伐离开了山坡。
这个漫长的挑战终于走到了尽头,长达10300天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三位数字。
他已经跟最好的朋友做了告别,现在,唯一值得他牵挂的只有那些“最熟悉的陌生人”了。
第264章 最后一次神秘奖励
1687年12月1日。
临近年关,岛上已提前陷入节日的氛围中,挂着彩色布片的长绳挂在街道两旁,商贩吆喝着,推销来自世界各地的甜品和有趣的小饰品。
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巴西人、荷兰人和岛上的原住民在宽阔的街道上穿行。
本就处于旱季,密集的人流使得岛屿的暑气又添了几分。
从遥远的欧洲坐船来的贵妇人受不了这炎热的天气,常有因中暑晕倒在沙滩或街道上的。
设立在港口的警务处和居民诊所每天都能接到岛民的报警,接治身娇体弱的欧洲贵妇。
近十几年,岛上的官员早已不是纯粹的土著出身。
受基利安影响,从世界各地奔赴岛屿的外国佬与岛民相结合,或是定居在岛上,或是频繁往返于岛屿和欧洲之间,都能算是半个岛民。
他们的子女在岛上接受先进的教育,长大后有的离开岛屿,有的就留在了这里。
这些混血儿的长相与土著相差甚大,他们相识于父辈的聚会中,并逐渐形成了一个个独立于岛民的小团体。
尽管陈舟不想看到欧洲人在岛上生根发芽,甚至严令禁止外来者身居高位。
但岛上的原住民实在太少,外来者又源源不断,其中的利益往来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慢慢地,也就有很大一批混血儿或是欧洲人谋取一官半职,在岛上利用自己的职权为他们的好友故交谋福利了。
不过受陈舟的影响,这些“外地官”在岛上其实总要低本地官一等。
岛民们有句顺口溜,大意是“黄皮的官绕着走,白皮的官指着骂”。
说的就是土著出身的官一般都掌握实权,不能轻易招惹,而欧洲人当了官,即使没犯错,闹到上面也理亏,平时即使指着鼻子骂,他也得忍着。
年末筹备庆典时,岛上的欧洲客人最多
他们有的跟随商船前来,有的慕名来岛观光,还有的是为了探望自己在岛上上学的孩子和亲人。
这些外来者并不懂汉语,处理他们的事务多有不便,土著出身的官员通常不愿意管这种麻烦事,索性就把与外来者登岛观光的事宜都交给了混血官或者“白皮官”。
……
手底下的人如何行事,星期六都看在眼里。
年轻的时候,他没少批评这种官员
语言不通可以去学习,怎么能把自己的事丢给外人呢?
港口是多么重要的区域,全放手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可随着年龄增长,他对这些事也渐渐看得没那么重了,岛上的确有很多更重要的事,他也年近五十,没那么多精力去管理琐事。
况且家庭、事业、个人的爱好也占据了生活中太多空间,现在开会时,星期六只会象征性地把这些事拎出来,警告一下官员们。
待风头过去,大家还是老模样,这几乎成了一种所有人都认可并遵循的潜规则。
……
1日当晚,太阳还未落山,星期六便收拾好办公桌上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暮色深沉,岛上灯火璀璨,街道间喧闹的人声压过了海潮和林中的虫鸣鸟叫。
放在刚登岛的时候,星期六绝想不到这里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
正思考着今晚该吩咐厨子给宝贝女儿做些什么菜,明天上午去哪里写生,走出单位大门的星期六脚步突然一顿,原本挺拔的身形也下意识地矮了下来。
街道对面,一座木石结构的三层小楼投下的昏黄灯光下,站着一个略有些佝偻,但依旧十分高大的人。
他的上半身隐没在建筑的阴影中,看不清面目表情,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敬畏的气质。
……
“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星期六没料到陈舟会突然到访,连忙走上前去,语气中既有难以置信,也有属于下位者的谨慎。
作为岛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除了陈舟,再没有人能让星期六拿出这种姿态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陈舟拍了拍星期六的肩膀
这个曾经瘦骨嶙峋的少年,已经变成了身材肥胖的中年人,他脸上的稚气也化作威严,令岛民们心生畏惧。
“当然可以。”
星期六笑道,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的工作,是有什么不恰当的地方吗?
还是说,您有别的吩咐?”
……
他话还没说完,陈舟便迈开步走在了前头。
此刻星期六不敢再惦记其他事,大脑中飞速回顾着近几个月他的所作所为,惟恐自己无意间犯下了什么大错。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工作的,星期六。”
陈舟的语气很平和。
“我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
“走了?
您要去哪里?”
星期六下意识地追问,他还以为陈舟要出海钓鱼,或是像从前一样搬到岛屿其他位置居住,这才找他帮忙安排。
陈舟仍在前面走着,没有回答。
他虽已年迈,步子却迈得又快又稳,个子较矮的星期六不得不加紧步伐才能跟上。
很快,星期六便反应过来,首领要去的地方和从前绝不一样,他不再追问,只是紧跟着陈舟,等待这位如他父亲一样的老人亲口告诉他答案。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走到了街道尽头。
两旁房屋的灯光在这里黯淡到了极点,再往前,石板路依旧延伸,却没有泛黄的灯火了,唯有一片黑漆漆的森林横在前路,等待着行人穿过。
陈舟就止步于此,他转过身看着星期六。
“我要回到我来的地方,永远地离开。”
……
星期六震惊地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颤抖着嘴唇,酝酿了一会儿才询问
“您是要回到天国吗?
您走了就不再回来,那我们怎么办?”
“我来的地方并不是天国,那里只是一个遥远的,属于人民的国度。
至于我走之后……”
陈舟指向灯火通明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