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李国华从兜子里掏出个手电筒来,打量后,一圈圈的光晕之下,遍地坟包,叫人看了忍不住心中乱跳。
李国华走了不少路,气喘吁吁,此刻也是恍惚了一下后,却低着头,一个个坟头看着,数着,辨认着。
最后走到了右边最靠边缘的地方,在一棵老枯树旁不远,一个坟包前,李国华才站住了。
他用复杂的目光盯着坟包看了一会儿。
很快,李国华跪在了那块墓碑前,手里哆哆嗦嗦的,从带来的兜子里翻出东西来,一个个摆好。
一个白瓷碗在墓碑前端正放好,里面洒了两把白米,轻轻压实了。
李国华哆哆嗦嗦的拿出三支香来插在碗中米间,又摸出打火机来点燃。
做完这些后,李国华跪坐在地上,叹了口气。
他给自己点了一支香烟,吸了两口,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晚风吹拂之下,香在静静的焚烧,缭绕着香气。
“我说,你也够了吧。”
李国华嘶哑的嗓音,飘荡在坟头。
“你被他家害死,我帮你报仇,怎么还纠缠上我了呢。”
“每天都托梦给我,让我夜夜不得安睡。”
“我女儿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得了疯病。”
“你大仇得报,我不求你报答我,你也不能害我吧。”
“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说破大天也没错吧!”
“我们就此作罢,好不好?你就放过我吧!”
“我还有女儿要养,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一天天人不人,鬼不鬼。我得活!”
“我得活!我得活啊!!”
黑暗中,李国华就跪坐在坟头前,忽而哀求,忽而咒骂,脸色也一会儿悲伤,一会儿狠厉……
就这么来来回回断断续续扯了好久,李国华才重新站了起来。
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怒色:“今日和你最后一次说了!你别再来纠缠我!否则的话……我能帮你报仇,我也能有别的手段!
你,你若是再每晚纠缠我,害我……别怪我一发狠,找一日,来掘了你的坟!!
叫你死也不得超脱!!”
狠话说完后,李国华侧耳倾听,在黑暗中等了会儿,仿佛没听见什么动静后,心中得了几分安慰。
他松了口气,语气也软了很多:“你我就这样两清了,我给你烧些纸钱,以后清明我家来上坟,也会顺带着给你烧些纸,就算是,就算是……就这么了账了吧。”
他从兜子里取出一叠黄纸来烧了,静静的等黄纸烧完,再仔细的熄了火。
这个家伙准备很是充分,又从兜子里拿出一个小锅铲来,把烧过纸钱的灰烬,一铲一铲的全部清理干净,走到附近挖了个土坑埋了进去,踩好土。
回来后,又将自己带来的碗,米,都收拾好,还卷着衣袖,将坟前地面上有擦干净了痕迹。
看着,把有人烧祭过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李国华才松了口气。
盯着墓碑看了一眼后,他低声道:“今日说的话,你莫忘记了!”
等李国华从坟墓前一瘸一拐的离开走远了后,陈言才从暗处转了出来。
他走到了坟墓前,看了看这座土坟。
坟墓修的很是简陋,不曾浇灌水泥,也只是一个土坟包。
就连墓碑,也看着也是匆匆制作出来的劣质品。
陈言叹了口气,盯着墓碑上的字样看了两眼。
墓碑上的名字叫“李欣”。
一个很普通很常见的女孩子的姓名。
死于五年前。
陈言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生卒时间这个叫李欣的女人,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第二日,陈言在村口的小商店里,借口说自己要去镇子上找个旅馆,找老板打听,又聊了几句后,就从那个嘴快的老板口中,打听到了关于这个“李欣”的消息。
李欣,也是杨二村人,是村中大姓李姓。
家里挺穷。
父母都是本村人。父亲那边老人都去世了。母亲家里还有一个老人,也就是李欣的外婆。
父母早年离开村子外出打工,后来在外面闹翻了,又各自有了家,就此都不回村了,就把她丢给了外婆养着在村里。
偶尔时不时的给两个钱后来也越给越少,渐渐的就不管了。
算是标准的留守儿童。
李欣跟着外婆在村中长大的本地人管外婆叫“阿婆”。
这个叫李欣的女孩,一辈子活得挺艰难。
她甚至一开始上学都成问题,因为……她不是婚生子女。
农村结婚早,她的父母结婚的时候,还不到法定年纪,但乡下不讲究这个,就让两口子办了酒席,昭告亲朋四邻,就算是夫妻了。
本想着,等到了年纪再去领结婚证。
可结果,孩子生了都没到法定结婚年纪。
后来两口子出去打工,在外面闹翻了关系,结婚证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李欣,出生在这个明明父母曾经办过婚宴,四里八乡都知道的“夫妻”家庭里。
却成了一个“非婚生孩子”。
她小时候的政策还没有后来那么宽松,李欣被外婆养大到了上学的年纪,连学籍都没有,户口都没法落。
因为外婆也不懂,一直没弄这个事情。
拖到李欣要上小学的时候,都没落户,于是傻眼了。
李欣的外婆是个善良的心肠,还是拖着老迈的身子,一趟趟的跑村委会,求人帮忙,最后总算是把孩子户口落下来。
据说还跑去县里信访部门闹了几次。
最后总算办了下来。
但……就这么,拖了两年。
李欣上小学的时候,已经九岁了。
其实这个年纪再入学,就不太好因为九岁的孩子,同龄人都进学校,就她不上学,加上这个年纪也懂了些事情,没能在正确的年纪养成学习的习惯。
心已经玩野了,再进学校,也学不进去了。
好容易一路磕磕绊绊,勉强念到初中一年级,李欣就读不进去书了。
初一的时候,李欣已经十六岁,出落的亭亭玉立,模样很是俊俏。
读不进书,又已经十六岁,李欣开始逃学,最后逃学多了,就跟着人在外面混着,混着混着,辍学了。
然后,说是谈了个男朋友,外出跟着男朋友去大城市打工去了。
再后来,就是听说和男朋友分手,但李欣好像在外面混的还不错。
她孝顺外婆,每年都要回来个两三次,大包小包提着东西回来。
都是城里的那些高级的礼品营养品。
她自己也打扮的时髦,还穿戴的光鲜靓丽。
渐渐的,村里就对她有了一些不好的传言,说她在外面干的事儿,可能不太正经。
李欣是个不受欺负的性子,听见村里传闻,冲到人家家门口大骂了半天,把背后嚼她舌根子的两个乡下婆子,骂的关上房门面都不敢露。
五年前的夏天,村里一户人家结婚办酒新郎是李欣的远房堂哥。
杨二村里,李姓是大姓,全村姓李的人家,若是认真仔细算下来,多少都沾亲带故的。
甚至就连李国华和隔壁那爷仨,也都沾着点亲戚。
但因为李欣小时候,新郎那家人父母接济过李欣的外婆,李欣念着这份情,就从城里回来参加了村里的婚礼,办酒的时候,还给新娘子当了伴娘。
就那天,出事了。
李欣从小生的好看,脸蛋和身材都是村里一等一的好,模样出挑。
那天办酒的时候,她又当了伴娘,酒席上不少人找她喝酒。
李欣性子也泼辣,那天喝了不少酒,喝得已经半醉。
到了酒席结束后,就没见到人影了。
旁人大家只以为李欣是跟着新娘子回房休息了,直到晚上,李欣的外婆拖着病体找来,李欣压根没在新娘子那边。
当时大家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李欣难得回来一次,可能和什么同学一起约着出去玩了。
李欣的外婆等了一晚,没等到孩子回家,第二天又到处找。
村里人这才觉得不对,然后又报了警。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才在河的下游一团草甸子的水里,找到了李欣的尸体。
据说找到的时候,泡得人都变形了!
说是找到尸体的时候,警方看过了,衣衫大体完整,身上没外伤。
当时警方准备做进一步尸检但乡下人不懂,尤其是李欣的外婆,乡下妇女,没文化也没见识的,当时已经伤心欲绝,所以警方要求进一步做尸体检查,听说还要把尸体剖开,老太婆当场就晕了过去,然后拼死拒绝。
说不能让自己的外孙女再遭一次罪。
后来又排查了一番后,据说酒席后,有人说曾经好像看见李欣往河边的方向过去……
最后就做出了结论,是酒后落水淹死的。
但事后还有一个尾巴。
过了些天,有个年轻男人找到了杨二村来,说是李欣在外地一起打拼的男朋友,得到消息赶过来的。
那个男朋友虽然伤心难受,但强烈要求重查这件案子。
可当时已经晚了,尸体都火化烧掉下葬了。
那个男人无奈,在村子里留了两天,去李欣坟墓前哭了一场,给外婆留了点钱,离开后,就再没回来了。
子夜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