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多月?”
肖染心中一沉,总算是明白自己为什么找不到金蟾子等人了,虽然大家是同一批进来,但似乎每个人进来的时间都不一样。
古心堂是第一个踏入进来的,结果就过了三个月的时间,可想而知,那么比自己进来晚一些的吴缦等人,恐怕现在还没真正进入这里。
肖染心里按照他们进来的顺序比对了一下,自己是第一位,金蟾子紧随其后,接下来是代龙,最后是吴缦。
搞不好吴缦进入的时间要等到恩科开始之前。
想到这,肖染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好在恩科三个月之后才开始,自己这段时间,正好好好修行一番,增添几分实力。
想到这,肖染的心头也逐渐踏实下来。
“缺钱么?”
“缺。”
肖染不做二话,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一袋冥钱丢给古心堂:“这是你之前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古心堂接过钱袋,脸上露出笑容,这次钓鱼的目的算是达到了,于是站起身:“走吧,去我家里吃顿饭怎么样。”
说完,古心堂似乎意识到什么,补充道;“放心,都是素菜。”
“那就叨扰了。”
肖染点了点头,既然古心堂进来的时间最早,他正好可以询问一些情报来。
古心堂见肖染答应,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熟稔,引着肖染走下屋顶,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光线也更幽暗的巷子。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纸张和廉价香料混合的气息,与之前人皮榜散发的诡异花香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不适。
巷子深处,一座低矮的小院门紧闭着。门是普通的木门,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看不出材质的兽头门扣。
古心堂上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门环,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蜡黄、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看到是古心堂之后,笑着把门拉开:“小俊回来啦,今天出去钓到了鱼了么?”
“哈哈哈哈。”古心堂咧着嘴,“还不错,钓了一条大鱼。”
说完便是转过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肖染,介绍道:“奶奶,这是我朋友。”
老妇人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转向肖染,上下打量,那目光粘腻冰冷,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李笑。”肖染向面前老妇人微微点头。
老妇人听到他自报家门,才缓缓拉开大门,侧身让开:“贵客请进。”
前院青石板上还留着一些水渍,几个弟子正在收拾兵器架,红缨枪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西厢房传来“砰砰“的击打声,透过雕花木窗能看到少年们对着包棉布的桩子练习寸劲。
“回来啦?”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厨房探出头。
“娘,回来了!”
古心堂向妇人说道,“这是我朋友,李笑,今天遇到请他来家里做客。”
古心堂一边介绍着肖染,一边从怀里拿出方才肖染给他的钱袋子,在妇人面前晃了晃:“今天钓上一条大鱼,换来不少钱,足够咱家贴补咱们家里好一阵了。”
看到古心堂手上的钱袋子,妇人也是吃了一惊,赶忙伸手按住:“怎么这么多钱?”
“放心吧,这钱来历干净,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古心堂把钱袋子塞进妇人手里,示意妇人宽心。妇人脸上先是惊讶,随即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掂量了一下钱袋的分量,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哽咽的喜悦:“好,好!这下可好了……俊儿真有本事,交的朋友也仗义!快请贵客进屋坐,娘再加两个菜!”
她说着,利落地把围裙下摆掖得更紧了些,转身便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厨房。
顿时,厨房里传来更响亮的锅铲碰撞声和油脂爆开的“滋啦”声,一股浓郁的、带着烟火气的家常菜香瞬间盖过了巷子里的潮湿气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小院。
古心堂引肖染穿过前院,那几个正在收拾兵器架的年轻弟子好奇地偷偷打量肖染,见古心堂目光扫来,又赶紧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杆红缨枪归位,红缨穗子在他们利落的动作下活泼地跳跃着。
西厢房里的击打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木窗“吱呀”一声推开,几个汗津津、脸蛋红扑扑的少年探头探脑,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脆生生喊道:“大师兄回来啦!这位是客人吗?”
“嗯,”古心堂笑着应了一声,带着一种兄长的温和随意,“练完了就赶紧洗洗,准备吃饭了。”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应着,窗户又关上了,里面传来少年人特有的、如同小兽般精力旺盛的嬉闹声和泼水声。
正厅门开着,一个身材精壮、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正放下手中打磨了一半的木刀刀柄,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手。
他抬头看向古心堂和肖染,眼神温和而带着武人特有的沉稳。
“爹,这位是李笑李兄,我刚才在街上遇到的朋友。”古心堂介绍道。
“叔叔好。”肖染依着古心堂的辈分称呼,拱手行礼。
“好,好!小伙子精神!”男人朗声一笑,声音洪亮却不刺耳,透着一股爽朗和真诚。
“快进来坐。正好一起吃饭。”
他指了指堂屋中央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八仙桌和几条结实的长凳,“地方简陋,别嫌弃。”
“哈哈,叔叔您客气了,您喊我小李就行。”
肖染目光环顾四周,这家虽然不大,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干净利落和家的气息
“以武正心”的匾额挂在正墙,匾额下是摆放着几件古旧却擦拭得锃亮兵器的博古架,墙角立着几个插着卷轴的青花瓷瓶。
空气中混合着松木家具的清冽、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阳光晒过的干净布匹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稳。
古心堂的这位‘父亲’示意古心堂自己负责招待肖染,然后就起身奔向厨房,给两人让出空间谈话。
“这儿挺好的,比我那里强得多。”肖染点着头向古心堂称赞道。
“哈哈哈哈,是啊,真好。”古心堂点着头,坐在屋里,看着外面忙碌的身影,这一刻他好像不再是江湖上那位大名鼎鼎的甲榜探花,而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家里家外,人多却不乱,无处不透着一股温馨感。
古心堂并未注意到,一旁肖染意味深长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他的身心都已经陶醉在面前的夕阳之下,一家人忙碌的背影上。
“这家伙,已经被蒙了心了吧??”
古心堂之前在乾坤盟过的是什么日子,肖染不清楚,但从二公子那个吊毛的态度就不难判断出来,古心堂在乾坤盟可没有想得那么好。
现在投身在这样的家庭里,难免让他有些沉沦其中不能自拔。
肖染脸上虽然羡慕,但心里反而更加警觉起来。
“黄潮啊,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眼下的一切越是温馨,肖染越是觉得匪夷所思,以黄潮的性格来看,他可不是什么喜欢成人之美的大善人。
正是因为他足够的了解黄潮,才会对眼下的温馨感到警惕,因为他时刻都很清楚,这一切无论再怎么样的美好,也不过是黄潮创造出来的世界。
但古心堂,显然就没有这样的觉悟。
他不够了解黄潮,根本不知道黄潮的手段有多残忍,肖染几次想要开口提醒他,但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餐桌上,筷子碰撞着碗盘,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白天练武的趣事,抱怨着某个师弟差点把木人桩打歪。
一顿饭大家有说有笑,直至晚饭过后,肖染看到古心堂主动去刷碗的背影时,就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了。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诗:“枕上温存犹在手,窗前晓色已杀人。但愿这家伙梦醒的时候,还能意识到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吧……”
第694章 约法三章
用过了晚餐之后,肖染坐在院子里,和古心堂聊起他来到这里的三个月所了解到的情况。
对于这些信息,古心堂完全没有隐藏,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全部告知给肖染。
其实大部分信息肖染已经摸索的差不多了,这个所谓的鬼都长安,白天是人,晚上是鬼,每个月一次的大避日,就属于人鬼不分。
这一天也是最凶险的一天,不过若是能找到规律,也能轻松应对。
除此之外,别的信息对肖染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感觉时间上差不多了,肖染也随即起身告辞。
古心堂自是要送肖染走上一程。夜色渐深,城中灯火在弥漫的雾气中氤氲开来,朦朦胧胧,如同浸了油的宣纸,晕染出一片不真切的暖黄。
肖染与古心堂并肩而行,步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两道被昏黄灯火拉长又扭曲的影子,无声地跟随着他们。
一路上,肖染几次欲言又止,喉咙滚动,话却终究卡在嘴边没能吐出。最终,他还是选择咽了回去,没有点破那层看似脆弱却异常坚韧的窗户纸。
叫醒一个深陷梦中、且正做着美梦的人,不论怀着多么深重的善意,都必然要承受对方被打扰后的本能抵触和怒火,也就是那所谓的“起床气”。
“三个月后的恩科,”走到街口,肖染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古心堂,“你要参加么?”
古心堂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明显的犹豫,沉默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打算参加。”
见肖染目光投来,带着探寻,古心堂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轻松的笑意:“其实这样对你来说,不是正好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肖染点了点头,坦然地没有否认:“确实,这对我而言是个利好消息。”他语气平静,却也带着坦诚的冷酷。“纵然我此刻已自信能全方位胜过你,但你终究是剑法通玄、实力不逊于C级职业者的高手。少一个像你这般的对手,总归是件好事。”
夜风中,古心堂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语气也放缓放低了许多:“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应该说是一个请求。”姿态放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肖染看着他,心中早已明了对方所求,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明知故问:“什么?”
“如果你参加恩科,”古心堂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穿透了夜雾,“并且……拿到了传国玉玺之后……能不能……保留现如今的长安?”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肖染,仿佛这个问题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希望。
对于这个意料之中的请求,肖染沉默了数秒。两人之间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单调而清晰。他们走到了十字路口,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肖染终于叹了口气,打破了沉寂:“我不敢给你任何保证。”他直视古心堂的眼睛。
“但若真有那么一天,在确保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我可以尽力一试,帮你周旋一二。”
他没有大包大揽,直接拒绝又显得过于冷酷无情,于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留有余地的答案。点到为止的表态,恰如其分地对应着他们目前的交情仅仅算是打过几次交道的熟人罢了。
“这样……已经极好了。”古心堂眼中闪过一丝释然,郑重地抱拳,“多谢肖兄。”
他显然也明白这份情谊的深浅,肖染肯给出这样一个态度,哪怕是出于客套和敷衍,也足以暂时抚慰他那颗沉溺于虚幻温情中的心,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和解脱。
与古心堂拱手作别,肖染转身踏上归途。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方才武馆里那顿晚餐的景象。
妇人嗔怪的笑语,孩子们清脆的打闹,中年汉子沉稳的招呼,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这一切交织成的烟火人间图景,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若是有选择,谁不想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呢?’他暗自喟叹。那句俗话浮上心头:‘在外打工一万,不如在家上班五千。’是啊,谁不渴望那份安稳的归属感?若有得选,他肖染何尝不想陪伴在高雨婷身边?此刻,或许他们的孩子都该牙牙学语了吧……
高雨婷明媚的笑容在记忆里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一丝尖锐的愧疚刺入心肺。肖染猛地甩了甩头,强行将这不合时宜的杂念压下去、抛开脑后。
他驻足在朱雀大街中央,仰首望向皇城的方向。那偌大的宫阙群笼罩在灰蒙蒙、流动不息的白雾之中,轮廓模糊不清,如同水中月、镜中花。它明明巍峨矗立在那里,可视线稍一恍惚,就让人觉得这庞然大物下一刻便会如海市蜃楼般凭空消失。
“黄潮啊黄潮,”肖染对着那片诡谲的迷雾方向,低低自语,缓缓地、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竖起了大拇指,“好一把……温柔刀。”
此刻,他彻底想通了为何每个人进入这片“迷城”的时间点都不同步。这绝非巧合,而是黄潮精心设计的陷阱。
错开进入时间,才能让每个人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沉浸”,去认同自己的角色,去接纳那些凭空捏造的“亲人”和背景故事,最终心甘情愿地被编织进这张温柔的大网之中。
若是一群人同时涌入,恐怕所有人脑子里想的都只会是立刻掀桌子、找出路、搞破坏,谁还会在乎什么这些虚构且不属于自己的故事呢?
他不确定其他人是否也如古心堂般彻底沉沦,但至少自己这边有些不同。那个叫绣娘的女子,显然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他并非真正的“李笑”。两人之间,目前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互相试探又刻意保持距离的微妙平衡。
回到盐店,还未跨过门槛,就听到柜台方向传来清脆细密的算珠敲打声,噼啪作响,肖染推门而入。
绣娘闻声立刻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顺:“你回来了。吃过饭了么?我现在去给你做点吃的吧。”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肖染的脸上观望着。
“不必。”肖染抬手制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在外面遇到朋友,已经吃过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以后也不需要预备我的饭食,我不习惯吃旁人做的饭菜。”
绣娘微微一怔,肖染话语中那股强烈的排斥感像冰针般刺来。她垂下眼帘,顺从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