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被姐姐推了个屁股蹲儿,待他再反应过来又被噘着嘴吹口哨的“奶姨”井甜俘获,乐不可支地爬向她的方向,逗得全场大笑。
庄旭笑得尤其大声,侧头低声道:“呦呦像你,这个更像你,你可真行!”
刘伊妃早就顾不得给丈夫使坏了,和刘晓丽俩人一人一个手机,各种角度捕捉着这温馨又童趣的一幕。
类似的视频片段她已经快把硬盘存满了,恐怖如斯。
短短两三米的距离,对呦呦而言仿佛一场伟大的远征。
当她终于吭哧吭哧地爬到路宽鞋边时,小手一把抓住爸爸的裤腿,努力仰起小脸,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求表扬”的骄傲,奶声奶气地再次宣告:“Ba…Ba!”
“诶!好闺女啊!太好了!以后家产都给你!都是你的!”
洗衣机的心瞬间化得一塌糊涂,看着这个眉眼间已经有几分老婆影子的小天仙,弯腰一把将香香软软的女儿捞进怀里。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兵兵和苏畅立刻起哄,笑着说他偏心。
只有井甜急得不行,拍着怀里还在自己胸前沉醉地蹭来蹭去、对“家产”毫无概念的铁蛋,有些“太子不急小姨急”的意思:
“你也叫爸爸呀铁蛋!你家产没了啊!千把亿啊我的天哪!”
要不是不方便,大甜甜都想替他叫声爸爸算了!
小刘笑着揶揄:“这下好咯,刚刚甜甜小姨还叫嚣长大铁蛋只给她买漂亮衣服呢,这下要反过来靠你养了。”
大甜甜不服气地噘嘴道:“养就养!虽然没你们家有钱,还能饿着他啊?”
正抱着女儿亲昵的老父亲抬头扫了一眼,心道不撑着就不错了……
一上午的欢乐时光过去,除了要回沪市和川省过年的唐烟和张靓影昨天已经来过之外,客气地来送完年礼、看过宝宝的兵兵等人也相继离开。
大除夕的,没有在人家留饭的道理,只有大甜甜依依不舍得厉害。
她临行前还抱着呦呦又过了把瘾,算是她这个被铁蛋黏了一上午的小姨雨露均沾了。
大家对两个宝宝的喜爱是一样的,只不过铁蛋像他爹一样太能整活了,总是能吸引更多的注意力。
呦呦则像个高冷小天仙,除了对姥姥、亲妈,尤其是在她小床边上陪睡了一星期的老爹特别亲切外,对谁都一个态度。
一家三口在大门口送客人离开,互道新年好之类的美丽祝福,刘晓丽则专门叫住了苏畅。
“畅啊,你跟庄旭等会儿走,我再跟你们嗦两句。”
“嗯?咋了干妈?”苏畅喊着这个一般私下才喊的称呼,雀跃地回身揽着刘伊妃的肩膀,“是不是茜茜这个女儿太不省心?我帮你骂她两句。”
小刘轻哼一声,再叫你笑一分钟,待会儿就看你怎么哭的!
“骂有什么用,要用揍的!”刘晓丽玩笑了一句,从厚重的羊绒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紫色的丝绒首饰盒。
苏畅惊讶道:“干妈,您这是做什么,别是因为我上个月送您化妆品再回礼给我呢吧!千万不行!那是我孝敬您的。”
刘晓丽看着她年轻鲜活、带着几分调皮的脸庞,眼神柔软了下来。
她打开盒子,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光泽温润、细腻如脂的羊脂白玉平安扣项链。
玉扣饱满圆润,没有任何繁复雕刻,只在顶端镶嵌了一小枚精致的黄金扣头,系着一条同样质地的细金链,在清冷阳光下流转着低调而温暖的光泽。
这是历经岁月的人才能选出的款式,不张扬,却极显底蕴和心意。
苏畅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揽着闺蜜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这……”
庄旭有些诧异地上前:“阿姨,晚辈哪儿能收这么重的礼物,这个实在……”
“听我说。”刘晓丽那张岁月没有留下太多痕迹的脸上写满慈爱,“茜茜都跟我讲了,畅畅要跟庄旭回苏省老家过年。”
“这是什么含义,我想你们也都想明白了,订婚也已经提上日程,是早晚的事了。”
午前的冬日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依然呵气成霜,她盖上首饰盒,把它紧紧拍在苏畅的手中,不叫她挣脱:
“畅啊,你妈妈走得早,我还记得一到《金粉》剧组的时候,你是怎么羡慕地看着茜茜有妈妈照顾的,当时看着真叫人心疼。”
“你们两个都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天生就比同龄的女孩多受了几分罪,心里多一些小别扭、小坎坷。”
刘晓丽看着已经在寒风中眼眶泛红的苏畅:“前天我和小路、茜茜两口子去医院看了小姚姚贝娜,那孩子也挺可怜,都不容易。”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既然这声干妈叫了,这么多年也都处下来了,我就有责任把你像自己的女儿一样送出门去。”
她是知道苏畅从小寄人篱下的委屈的,包括同舅舅一家的相处的如何不和谐,并没有从所谓的娘家讨得几分温暖。
刘晓丽示意手里的首饰盒:“你就当这是我替你天上的妈妈送你的订婚礼物,等你真的嫁人那一天,我还会尽我的这个干妈的责任。”
她笑着看了眼庄旭,“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定会幸福的。”
“阿姨,谢谢你。”温润如玉的君子也有些眼眶泛红,他看了眼搂着女友安慰的小刘,“我跟路宽从小算是相依为命,也一直为他能有伊妃这样的妻子感到高兴。”
“但我知道,伊妃这样的品格和个性,离不开您这样善良和坚韧的母亲的培养、教导,还有现在对苏畅的关心爱护……”
刘晓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听得忙摆手:“不算什么、不算什么,赶紧带着你媳妇儿回去吧!”
“干妈……”苏畅的嘴唇颤了颤,刚才的伶俐劲儿全没了,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
她母亲早逝,这份迟来了太多年的、来自母亲辈的细致关怀和承诺,精准地砸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渴望的角落。
这位刚刚成功进军好莱坞的年轻女演员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刘晓丽的肩头,孩子般哽咽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伸出双臂紧紧、紧紧地抱住某种失而复得的依靠。
路宽站在一边,看着妻子小刘拥着母亲和哽咽的苏畅,看着庄旭郑重其事的承诺,一种复杂而深沉的感慨悄然漫上心头。
人世间的剧本大抵如此,众生皆苦,有情皆孽。
每个人光鲜的袍子底下,谁没藏着几道惊心动魄的伤疤?
那个叫阿飞的朝鲜孤儿,此刻或许正顶着寒风,在图们江边境线徘徊,满心期待地在泥泞里寻觅一个虚无缥缈的根。
庄旭和两世为人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从无人问津的乡野石缝里硬生生勃发出的一蓬野草?
苏畅年少成名,光华万丈,可母亲早逝的缺憾,寄人篱下的小心翼翼,早已成为她性格里无法磨灭的悲伤底色。
就连眼前看似拥有一切的刘晓丽和伊妃母女,她们的光鲜亮丽背后,又何尝没有经历过事业起伏、人情冷暖、乃至更为私密的不为人知的苦痛与煎熬?
无论是玄之又玄的这一世,还是世人皆知的上一世,命运何曾真正轻易放过任何人。
但这或许就是人生最奇妙之处,绝境的石缝里,总能挣扎出希望的新芽。
就像此刻这除夕的严寒里,阳光虽弱,却终究努力地温暖着相拥的人,旧年的所有风雪与坎坷,似乎都可以在这一刻被亲情、爱情与承诺悄然化解。
时间拥有这世上最宏大的伟力,万般皆苦,唯有自渡。
所幸,他遇到一个上一世便成功自渡,顺带这一世也渡了自己的女人。
第566章 呦鸣春风里,平步瑞雪中
2010年,除夕夜,北平首都国际机场。
航站楼内灯火通明,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疏朗。归心似箭的旅人大都已抵达目的地,只剩下零星一些晚到的乘客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地奔向出口,脸上带着除夕夜特有的疲惫与期盼混合的神情。
广播里播放着喜庆的迎新春乐曲,在空旷的大厅里略显寂寥。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北方冬夜,偶尔有飞机的导航灯如冷星般划过。
阿飞和大队长并肩走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两人都理着部队常见的精干短发,穿着笔挺的常服呢大衣,身形挺拔,步伐稳健一致,在稀疏的人流中引来些许侧目。
大队长名叫高城,隶属卫戍区某特种警卫团,也是陪同阿飞这次回延边寻亲的部队人员,由他居中协调各类事务。
他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两个月的强化特训下来,阿飞本就冷峻的面色更添了几分沉肃,皮肤黝黑了些,眼神愈发锐利,像时刻保持警惕的鹰隼,但眼底深处又似乎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那是希望燃尽后又被迫用钢铁意志压制下去的痕迹。
高城知道阿飞情况特殊,并非正式列编的现役军人,而是由总参推荐、经多方协调后,才得以“特殊人才”身份进入他的麾下,接受最严格的内卫警卫集训。
他这个团,乃至他这个连,性质极其特殊。
这里几乎看不到新兵蛋子,清一色是从各野战部队、侦察分队、武警特战层层选拔、优中选优的兵王和准兵王。他们日常的训练科目也与大规模战场对抗无关,其核心使命只有一个:
绝对确保重要领导人的安全万无一失,这决定了他们对单兵素质的要求达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极端环境下的瞬时反应与精准判断力、超强的近距离控制与反制能力、卓越的侦察与反侦察素质等等,不可或缺。
阿飞刚来的时候自然是赶不上趟的,但他的意志力之坚强令人咋舌。
那是一种从底层挣扎求生、在血肉横飞的拳台和险境中磨砺出的、近乎原始的坚韧。一旦认准目标,他就仿佛一头沉默的孤狼,不吭声、不抱怨,只是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朝着极限冲击。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性格,一路畅通出了机场来到地下车库。
“真不用派车送你?”高城又一次问道,声音粗粝,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不用,大队长。”阿飞停下脚步,转身立正,即便穿着常服,也是一个极其标准、带着风息的军礼,“我开老板那辆老霸道回去就行,就在家过两天,初二准归队。”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高城也知道他所说的老板,就是那位是那位声名赫赫的奥运总导演。
大队长的位置特殊,比一般人自然多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事迹,对这位年轻首富的观感极佳,无论是奥运开幕式的扬我国威、还是历来在影片中对于人民军队的尊重,都叫人很难不认同。
他看着阿飞笑骂道:“你小子别这么拼行不行?老实待到初五再来,在家里把体能、搏击巩固一下,回来就要上枪械了。”
阿飞只是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再次敬礼,果断转身,大步走向停车场某个固定的车位。
大队长看着他被机场外的寒风吹得发红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颊,心里叹了口气。
寻亲的事他亲自督办,知道那份艰辛和最终的无果意味着什么,但这小子的确是天生的单兵料子,反应、耐力、意志力都是一流,骨子里还透着一种经过严酷环境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敏锐和凶悍。
高城带过很多兵,也深入研究过各外军特点,他清楚朝鲜族单兵素以极强的忍耐力、顽强的作风、绝对的服从性和在极端恶劣条件下的生存能力著称,在这个身体中流着北朝鲜血液的年轻人身上即可见一斑。
墨绿色的丰田霸道LC95,车身洗得干净,但细微处的磨损和年代感依旧无法抹去。
阿飞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淡淡的皮革味、旧的烟味,当时老板还是个大烟枪,这味道似乎已渗入了内饰里、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机油味。
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声音依旧可靠。
这辆车他太熟悉了,那时他刚从香江过来不久,一身在地下拳场搏杀留下的戾气还未完全消退,这辆车载着路老板经历过早期的风雨,也见证了自己逐渐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一晃,竟然已经八年多了。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除夕夜略显稀疏的车流。
道路两旁密集的居民楼灯火通明,许多人家窗玻璃上贴着鲜艳的窗花,阳台上挂着串串红灯笼,透着浓浓的暖意。
透过一些未拉严的窗帘,似乎能瞥见一家人围坐电视前的热闹剪影,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以往,阿飞对这种景象是无感的,甚至有些漠然。
他的世界由迷蒙记忆里的生死逃荒、香江城寨和见血的拳台、冰冷的器械构成,一直到后来在老板身边走南闯北的日子。
但这一次,或许是寻亲之旅彻底斩断了那丝虚幻的牵绊,看着那一扇扇透出暖光的窗户,他心里第一次泛起一种极其陌生而细微的酸涩感。他知道那光亮和热闹背后,是一个叫做“家”的具体存在。
而他自己的根,却像断线的风筝飘过了冰封的图们江,消失在了那片无法触及、消息隔绝的漆黑山峦之后,再也寻不回。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指节紧绷,将这丝不合时宜的、属于软弱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车子驶入温榆河畔的庄园时已近晚上十点,识别到车牌的镀铜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将车先开回自己那栋安静的小别墅,快速放下简单的行李,然后才步行朝着中心的主栋别墅走去。
适才刚下飞机时阿飞发了信息,知道肯定给自己留了饭,此刻腹中空空,便加快了脚步。
主栋门廊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晕,阿飞抬头看见门楣上已经贴上了崭新的春联,以往除夕,这都是他和老板一起踩着梯子忙活的活计。
他不由得驻足凑近了些看,红纸黑字,笔力遒劲:
上联:呦鸣春风里,声和琴瑟
下联:平步瑞雪中,韵谐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