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岚:“特别新奇的教学模式,居然连考试都会撞车。所以你经常逃课,然后去公司处理事务?”
陈贵良:“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字节跳动的员工已经突破200人,游戏科学的员工也有160多人。我得为他们的饭碗负责,也得对投资人负责。”
杨岚:“所以,你之前说怕自己彻底不回学校上课了。是因为工作和写作太忙?”
陈贵良:“现在轻松得多,公司已经正常运转起来了,管理层可以处理大部分事务。刚开始创业的时候才忙,现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
杨岚:“听说校内网用户破千万了?”
陈贵良:“对,而且以大学生居多。估计全国有接近一半的本科生、大专生,都在使用我们的校内网。”
杨岚:“令人震惊的数据。你掌控着一半大学生的网络社交。”
陈贵良:“不能叫掌控,只能说给同学们提供一个网络社交平台。海内网在两个月前,注册用户就已经破千万,那是给所有人提供的平台。包括许多明星,也选择在我们的网站跟大家交流。”
杨岚:“你还没毕业,就做出这么大的事业,心态上有什么变化吗?”
陈贵良:“说没有变化是扯淡。有时候觉得自己特牛逼,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这种心态不好,容易脱离群众,变得高高在上不知所谓。”
杨岚:“怎么调整?”
陈贵良:“慎独。”
杨岚:“嗯?”
陈贵良:“就是在没人督促的时候,也要严格要求自己,并且自我反省的意思。我不是说要变成什么正人君子,而是每个人每天都会犯错误。认识错误,并尽量改正,就能不断提升自己。”
杨岚:“我又学到了一个词汇。你更像一个文化人多过商人,从你写的《明朝那些事儿》就能看出来。”
陈贵良:“还好,有很多教授帮我把关,尽量不出现常识性错误。”
杨岚:“你的《明朝那些事儿》第四册、五册,最近冲到图书畅销榜第二了。”
陈贵良:“第一是什么书?”
杨岚:“《世界是平的》,一本国外经管类图书。”
陈贵良:“那我没意见,人家在全世界都卖得好。”
杨岚:“排第三的是《品三国》。同为历史科普类图书,你怎么评价《品三国》?”
陈贵良:“不想评价。”
杨岚:“为什么?”
陈贵良:“易教授是中文系教授,而不是历史系教授。我持保留意见。”
杨岚:“第四名和第五名,分别是郭小四的《悲伤逆流成河》、韩韩的《一座城池》。你跟他们都是新概念作文大赛出身,他们还写博客帮你推过书。现在还有联系吗?”
陈贵良:“保密。”
杨岚:“未来还会继续保持学生、作家、商人的三重身份?有没有考虑过休学?”
陈贵良:“只要北大不让我退学,我就死皮赖脸混着呗。写完《明朝那些事儿》,我不打算再写书了,至少不再写这种长篇。这书预计写八册到九册,查资料简直累死人。”
一直聊了几十分钟,也不知道杨澜最后怎么剪辑。
她还带着团队,跑去陈贵良的公司录了一圈。
后来号称高端访谈节目的央视《对话》,此时其实主要在走下层路线,普罗大众很喜欢看名人在《对话》里撕逼。
《锵锵三人行》和《杨澜访谈录》,目标受众则要中高端一些,尤其是受白领和学生群体追捧。其实聊天内容还是以闲谈为主。
那期《锵锵三人行》已经播出了,电视台的收视率一般般,但在网络上却很受欢迎。盗版下载量和网站播放量都特别高。
等《杨澜访谈录》播出,效果肯定更好,毕竟有东方卫视这种平台。
可以刷逼格。
陈贵良没有想到的是,他跟杨岚聊了半天,最后火起来的却是“慎独”二字。
因为这节目有很多企业家、高管和白领收看,他们觉得“慎独”特别有格调。打听之后,知道了“慎独”的出处,于是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
甚至请来书法家,写下“慎独”二字挂在办公室。
企业家也追时髦的,一会儿追《狼图腾》的狼性文化,一会儿又追王阳明的心学思想,后来还一窝蜂去追大刘的《三体》。
正巧这段时间于丹很火,《论语》什么的可以拿来装逼。
陈贵良说的“慎独”二字,赶上了于教授的儒学时髦,莫名其妙就在某些圈子里流行起来。
尤其是那些草莽出身,没啥文化又想把自己包装成文化人的企业家!
企业家们既然喜欢,玩成功学的“大师”们,自然也要采用这玩意儿。正好陈贵良就比较成功,可以作为成功学的现实案例。
妈的,这种场面想象一下:
一个看起来就很高档的大厅里,成功学大师西装革履站在台上,台下是无数付费参加培训班的成年人。
音箱里播放着《阳光总在风雨后》或《真心英雄》,大师讲述着陈贵良的励志创业故事,兜售时下最流行的儒家修身学问。张口“慎独”,闭口“论语处世之道”……
人都给你忽悠瘸了。
第267章【北大独门课程】
陈贵良都已经开课了,陶雪那边还在军训。
今天这门课,陈贵良去得特别早,甚至能坐在第三排。
《中国经济专题》是林教授在1998年开设的,只给北大的学生讲过。再过两年,开课十周年之际,会把讲义整理成书并出版。
还有好几分钟才正式上课,但大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教室后排的过道还站着不少学生。
林教授正在调麦克风,把笔记本电脑接入投影仪。
整理完毕,他就站那儿跟第一排的同学聊天。
有一个学生问道:“林教授,你真是抱着篮球游过来的?”
林毅夫笑道:“以讹传讹。我是游过来的不假,但没有抱篮球。还得练习游泳技术,外物不如自身管用。”
那个学生又说:“但我听说,自从你游过来以后,你以前所在的部队,就禁止官兵打篮球了。”
“这个倒是真的,我向朋友打听确认过。他们以为我游不过来,必须抱着什么东西才行。”林毅夫点头。
“哈哈哈!”
听到这番对话的学生都笑起来。
上课正式开始。
林教授说话的语速很慢:“很高兴认识这么多新同学。给北大的学生上课,我一直感到很高兴。孟子曰: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北大的学生,还有来北大蹭课的学生,肯定都是天下英才……”
台下发出一阵轻笑。
真有来蹭课的。
除了跑来旁听的社会人员,甚至还有其他学校的同学,专门跑来北大听林教授的课。
因为这门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听不到。
林教授继续说道:“天下英才,就应该为天下负责任。北大的学生更应如此,因为北大的成立就是源于戊戌变法。为什么要戊戌变法,是因为中国当时面临生死存亡……”
“学生如何承担民族复兴的责任?当然要发挥你的能力。一个人的能力能发挥多少,取决于你的抱负有多大……”
“如果一个人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该怎么把天下责任放到自己身上来?你必须关心这个世界,必须关心国家的前途……从这种关心当中,认识这个时代、这个国家需要的东西。然后把自己的事业,跟国家的前途结合在一起。在这个结合的过程中,发挥你更多的潜力和能力。在追求自身事业的同时,也贡献于国家民族的复兴……”
“我想,这是身为天下英才的应有之义……”
其他教授说这种话,或许会被认为假大空,但林教授还是有资格讲的。
他一上来并不直接授课,而是阐述自己的三观,引导学生以天下兴亡为己任。
接着又讲中国古代的辉煌,再讲中国近现代的屈辱和贫困。
“在1979年的时候,我们的人均GDP,还不如最贫穷的非洲国家。我们的人均GDP,还不如黑非洲最贫穷的国家啊。同学们!”
“改革开放之后,中国迎来了飞速发展……当时(1994年)我们判断,只要思路对了,中国就可以保持高速增涨。到2015年的时候,中国的经济总体规模将超过美国……”
林教授说到这里,教室里隐约听到小股杂音。
陈贵良此前说中国GDP将超过日本,都还引起小范围议论呢,被人发到天涯论坛还遭到群嘲。
而林教授却说,中国的高层学者们,早在1994年的时候,就判断2015年中国经济总体规模将超过美国。
这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
“虽然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但还是存在很多问题……西方学者认为中国高速发展,但还保留着大量国企,还保留着国家对各种价格、资源配置的干预。他们认为这种模式比计划经济还糟糕,应该实行休克疗法……”
“不仅是西方学者……92年南巡以后,国内大部分经济学家,也认为不能再渐进式改革,应该快速放开管制进入自由市场。支持渐进式改革的国内经济学家,在当时反而成了少数派……”
“我一直认为应该渐进式改革,1994年还专门写了一本书。我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渐进式改革,比西方的休克疗法更适合中国。我这种说法也是少数派,当时被认为是在给国家政策做辩护……”
陈贵良大概听明白了,林教授的第一堂课,不会讲实质性的学术知识。
他在布道!
先让学生树立以天下为己任的价值观,再重点阐述自己的经济改革思想,把在场学生往自己的那条路上引。
尤其是他的经济思想,跟北大其他许多教授是有冲突的。
果然,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教授始终在通过具体例子,来阐述自己的经济思想的正确性。
两节课连堂,还剩20多分钟,留给学生们提问。
陈贵良连举好几次手,林教授都选了其他同学。第六次举手的时候,终于轮到他了。
陈贵良问道:“林教授刚才说,中国靠大搞基建摆脱亚洲金融危机,并且拉动了这几年的经济高速发展。大搞基建会不会形成路径依赖?”
林教授欣慰点头赞许:“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基建是现阶段突破发展瓶颈的必须手段,有了完善的电力、交通、港口、通信等基础设施,才能吸引投资、降低交易成本,把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优势。没有足够的基础设施,即使有廉价劳动力和资源,中国的产业规模也很难发展起来。”
“你说的路径依赖,属于基建拉动经济发展的潜在危险。所以必须进行政府管控,通过政府引导来纠正无序的、过度的基建行为。政府也是一直在这么做的。”
陈贵良又问:“林教授刚才还说了房地产对经济的拉动作用。政府当然可以调控无序和过度基建,但房地产怎么调控呢?以现在的房地产发展速度,未来必将裹挟上下游企业,甚至裹挟全社会和老百姓。房地产如果崩了,上下游企业怎么办?大量失业人口如何处理?”
林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所以在利用房地产拉动经济的时候,不能过度依赖房地产。中央已经连续两年对房地产进行调控,就是为了防止出现你说的那些。”
陈贵良说道:“且不说商人逐利,必然有大量房企涌现。就我出身的小县城,分税以后财政困难,我的初中老师们连工资都领不到。房地产发展起来以后,县里为了解决财政问题,肯定疯狂卖地支持房地产……”
“全国各大城市如果都靠卖地保证财源,房企高杠杆必然和地方财政捆绑在一起。到时候会不会引发系统性的金融风险?最后地方和房企全都欠着银行一屁股债还不起?”
林教授说道:“你讲的这些非常有道理,也是领导和学者们需要考虑的。我只能说,中央随时会进行干预。等基建发展完善,中国产业规模做大以后,就要进行产业升级,以摆脱经济对房地产的过度依赖。”
陈贵良笑道:“我觉得很难摆脱,那是太多人的饭碗,而且会是越来越多人的饭碗。甚至有可能出现越是调控,房价反而长得越快的奇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陈贵良想起了某年的涨价去库存。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享受了房地产发展红利,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林教授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更没法解决这个问题,再问也只能说调控干预。
具体该怎么调控?
每个阶段都不一样,但必须保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基本方法。
林教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贵良说:“陈贵良。”
林教授笑道:“我听说过你。就今天你的提问内容而言,我觉得你很有长远眼光。而且是高屋建瓴的长远眼光。你以后如果进了CCER,我可以做你的导师。”
CCER叫做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再过两年会改名为国家发展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