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芝顾薇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果然啊.
进屋这么长时间，周明远压根没提什么圣诞礼物的事情。
没有就没有吧。
她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低著头努力想要藏进角落里。
直到几分钟后。
黎芝蹲在地上，仔细核对著地面铺贴的瓷砖样品与设计图纸上的色，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无比。
浅米色的羊绒衫显得脖颈修长，港风明星般的侧脸映在光线下，眉眼间安静又疏离。
男人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怎么样？”
“看你盯了这么半天，是不是有色差？”
周明远在短少女身边蹲下。
“好像有一点。”
黎芝没有抬头，指尖点著图纸上的编，又比对著实物，小声说道。
“感觉上实物比样品偏冷调了零点几个色阶，大面积铺贴后，在暖光下可能会显得有点青。”
“我看看。”
周明远拿起另一块样品，假装仔细对比，实际上用余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
顾薇还在不远处举著手机，背对著他们拍来拍去，显然沉浸在她的导演角色里。
“嗯，是有点不一样。”
周明远点点头，朝著工头方向指了指。
“这个问题得解决。”
“我们一块出去看看，我记得王工车上还有一份样品存档，对比看看是不是供应商发错货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核对材料样本是监工的正常流程，而且涉及可能存在的供应商失误，需要谨慎处理。
“.”
黎芝终於抬起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只不过，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利落地摘掉一次性手套，拍了拍手站起身。
“好。”
周明远也站起身，跟顾薇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跟黎芝出去对一下瓷砖样品。
顾薇正拍到兴头上，头也没回，只是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没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嘈杂的装修区域，店门一关，把震耳欲聋的噪音锁在身后。
冬日下午的阳光带著暖意，洒在光谷世界城人潮拥挤的街道中央。
巨型圣诞树下依旧有游客在拍照，欢笑声约传来，与店恍若两个世界。
店门外面的一小段路，两人都沉默著。
周明远走在前面半步，黎芝跟在后面，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看著周明远挺拔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升越高。
瓷砖呢？
样品呢？
他叫自己出来是要干嘛
紧接著，周明远扭过头来，完全没有向停车场方向走的意思，而是对自己笑了笑，露出八颗白白的牙齿。
“刚刚啊就是找个藉口。”
“叫你出来，不是去对比瓷砖样品。”
男人大大方方直接坦白。
“哦。”
黎芝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安安静静看著他，等待下文。
“送你个圣诞礼物~”
周明远笑吟吟说著。
可他看起来两手空空，连大衣都没有穿。
礼物在哪里？
画饼吗？
黎芝就这样站在原地，午时风把女孩刘海开，露出吹弹可破的肌肤一角。
男人没有从口袋里掏东西，而是对著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最新款苹果，套著一个黑色的磨砂保护壳，看起来平平无奇，毫不起眼。
黎芝的目光著他的动作移动，心中疑惑更甚。
礼物是手机？
自己和他的根本就是同款苹果，他又不是不知道。
这显然不可能。
下一秒，周明远的动作就解答了她的好奇心。
细长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轻轻一抠，那看似一体成型的保护壳，竟然应声开了一条缝隙。
周明远轻车熟路地，手机从壳里取出来。
然后，黎芝眼睁睁看著他，从手机和保护壳之间的夹层里，展开两张长条状小卡片。
印刷精美的小卡片。
这是什么东西？
周明远用指尖，小心翼翼两张卡片抽了出来。
不是卡片，是两张票券。
即使隔著一点距离，黎芝也能看清上面醒目的字样。
【陈奕迅“fear and dreams”世界巡演唱会杭城站】
以及2015年1月x日的演出日期。
哈？
这.
黎芝顿时瞪大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然后又猛地开，血液奔涌著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微微的眩晕。
惊喜。
彻头彻尾的惊喜。
这可是陈奕迅啊！
她最喜欢的男歌手，也许没有之一。
同样，黎芝也一早就知道，周明远也对陈奕迅情有独钟。
记忆回溯到九月份的夏天，他和她一起在洪山区法院实习。
沉闷的立案庭，无趣的档案柜，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空气中投下安静的光柱。
周明远每次都站在她前面，帮有点社恐的她去食堂打饭，帮她迎接各式各样的寒暄。
其他的实习生或许在偷懒打盹，或许在聊八卦，而她和周明远吃过饭，总是默契地跑到靠窗安静的角落。
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耳机，熟练地耳机线一分为二，递给她其中一只。
冰凉的塑料耳塞塞入耳道，下一秒，声音便会流淌进来。
其中八成甚至九成，则会是陈奕迅。
陈奕迅独特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陪伴了两人大半个夏天。
“骑著单车的我俩，怀紧贴背的拥抱……”
这是《单车》。
“若这一束吊灯倾泻下来，或者我已不会存在……”
这是《明年今日》。
“谁人又相信一世一生这肤浅对白……”
这是《k歌之王》。
说到底，两人在午后很少交谈，只是肩坐著，各自看著手里的卷宗，或望著窗外法院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梧桐。
耳机线很短，他和她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手臂传来的微弱体温。
共享的音乐像条秘的河流，在充斥著法律条文和现实规则的夏天，无声滋养出同事以外的亲密。
那是基於相似品味和灵魂深处的共鸣，是无需言说的默契。
周明远会因为某句歌词而微微挑眉，她会因为某段旋律而满脸笑意。
午休的一个多小时，是两人忙碌实习生活中，心照不宣的柔软时光。
虽然实习结束后，周明远和黎芝成为了很好的朋友，各自回归校园生活，忙碌於不同的轨道。
可那段共享耳机的记忆，也如同那个夏天的蝉鸣，渐渐远去，沉入心底。
成为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锚点。
黎芝从来没有想过，周明远会记得。
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用这样一种方式，这份记忆重新打捞起来，赋予了它令人心颤的意义。
杭城。
明年。
陈奕迅。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又在圣诞当天送出来，无异於在黎芝心底下一枚大石头。
扑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