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芝这下想起来了。
她举起茶杯，睫毛低垂，滋滋抿了一大口。
热气模糊了她亮晶晶的瞳孔，更显得她侧脸的轮廓有些锐利。
对哦。
爬楼梯的时候没控制好情绪，跟他坦白了自己不开心。
可这该怎么说呢？
难道要坦白嘛？
是的，本姑娘心情不好，完全因为我发现..
我最好的闺蜜可能喜欢上了你，而我正是因为这个事不开心。
这能往外说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的。
这简直和当场告白没有任何区。
她需要一个藉口，一个能够解释她情绪低落，且能够让对方理解的真实借□。
“呃。”
短少女长舒一口气，仿佛这样能胸腔里沉甸甸的结，也一股脑排出去o
“就是最近感觉，压力有点大。”
“什么压力？”
“各种各样的压力。”
“论文吗？”
“不单单是论文啦。”
说著说著，黎芝已经忘了自己是在找藉口。
她反倒是忍不住，流露出了真实情绪。
“主要是来自我妈妈。”
她终於抬起眸子，望向周明远。
“你也知道，我妈妈是法大毕业的。”
她陈述著一个周明远已知的事实。
但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她习惯了优秀，习惯了要强，习惯了掌控一切。”
“对自己，对我，都是这个样子。”
“从小到大她对我的人生，就有一套非常清晰的规划。”
“比如读最好的法学院，底线至少也是去五院四系，再积攒工作实习经验，进顶尖的红圈律所，成为合伙人，像她一样成功。”
“或者要比她更成功才行。”
女孩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总觉得，她凭藉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人脉资源，为我铺设的这条道路，是最稳妥、最光明、最不会出错的。”
“我小时候喜欢弹钢琴，学了几年都没考过十级，她嫌弃我没天赋，说那是没用的兴趣，浪费时间。”
“还有我高中时喜欢看言情小说，想参加文学社，和同学一起读诗写文章，她说那些风雪月的东西对考大学，对未来职业没有任何实质帮助，把我的小说从家里都了出去。”
“甚至到了现在，我穿什么风格的衣服，交什么样的朋友，假期应该去什么样的单位实习......她都要过问，都要给出她的建议。”
“你说，这些算不算压力？”
黎芝的语速渐渐加快，心底被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无奈，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当然算。”
男人点点头，对这种描述心有余悸。
听起来，黎芝的妈妈简直是个控制狂。
“我也知道，我也知道她是爱我的，她是真心实意为我好，希望我的人生能一帆风顺，希望我能站在她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高。”
“但是...
”
黎芝咬著嘴唇，像是在纠结应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爽。”
“很压抑。”
“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在干什么？我应该去哪里？”
“我感觉我的人生好像不是我的，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按部就班，完美完成她为我设定的一个又一个目，一个又一个阶段。”
短少女抬起头，眸子里多了一层水汽，在灯光中映著脆弱。
平日里的冷静早就不见了。
“其实这些我跟薇薇说，薇薇也不是很理解。”
“她只会劝我说，说人眼中的黎芝，家境优渥，履光鲜，一路都被保驾护航，已经足够幸运了。”
“她觉得有家人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应该知足，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我感觉......我压根就没有活出我自己。”
黎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笑容。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你看啊。”
安安静静当了一会倾听者，总算轮到周明远说话了。
男人的声音荡在客厅里。
“你觉得fiona的人生怎么样？”
“嗯......跟我不太一样。”
黎芝没太理解，为什么周明远会突然来这么一句。
“但她其实有点像现在的你。”
“6
”
黎芝低下头，看著杯中晃动的茶汤，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是有一点吧。
“6
“fiona是被生存和家庭责任拖著。我我好像是被另一种期待拖著。
j
“都差不多。”
“可你又不是fiona。
66
周明远笑著摆摆手，说得异常肯定。
“fiona没得选，她拥有的太少，枷锁太沉。”
“但你不一样。”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拥有选择的权利，只是你一直没想过去用，或者没发现自己有。”
黎芝怔怔地看著周明远。
“你觉得你没得选，是因为你一直盯著那条主线，觉得偏离它就是错，就是失败。”
周明远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但谁说人生只有一条路？谁说不能在主路旁边，开个小岔道，去看看的风景？”
他拿起遥控器，指了指暂停的画面。
“你看gallagher一家，活得再烂，再无耻，但他们每个人，哪怕是frank，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使劲地活著。那种劲儿，虽然方向可能歪了，但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你呢？你有没有真正为自己选过什么？”
黎芝被问住了。
她努力回想，发现自己的人生轨里，似乎充满了【应该】和【最好】，唯独缺少了主观能动性。
“我....
”
她欲言又止。
“不用立刻回答。”
周明远语气缓和下来。
“但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啊。”
“比如，从今天开始开始一点点做自己，不要那么听人的话，问问自己的心。”
“你有没有自己好奇想去试试的东西？比如谈恋爱？比如跳舞？比如去蹦极？”
男人掰著手指头，瞬间出了好几个可供想像的可能性。
“哪有那么容易谈恋爱...
”
黎芝的眼睛微微睁大，对方的提议像极了小石子，在她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投下阵阵涟漪。
“又比如。”
周明远趁热打铁。
“我知道你喜欢音乐，除了这个还有没有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兴趣的东西？摄影？画画？或者单纯没什么用但好玩的东西？”
“我......我也没想好。”
女孩老老实实回答，但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迷茫，多了点跃跃欲试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