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又呆住了。
来了两个多月,征集到的残器和瓷片没有一千也有六七百,林思成过手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化验更是天天做,元素成份比例,胎质、釉面呈色变化,早刻进了林思成的脑子里。只是对比一下胎质而已,他还能看错?
问题是,这是唐瓷?
说明什么?说明河津古窑的烧瓷历史,比林思成推测的宋、金时期还要早,距今至少有一千多年。
“噌”的一下,谈武的眼睛亮的像灯泡。
但林思成却高兴不起来: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么贵的东西?
怎么想,都透着蹊跷,以及古怪……
林思成想了想,拿出手机,照着便签纸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一群人精神一振,竖起了耳朵。
响了五六声,电话才被接通,里面才传来一个醇厚的声音:“喂,哪位!”
“你好,我姓林,林思成!”
“咦?林老师,你好你好……”
回了一句,声音又稍低了些,“爸,电话打过来了!”
“请他过来吧,来了见面谈!”
“唉好……林老师,我爸上了年岁,腿脚不太利索。你看你要有时间,能不能来一趟太原?”
当然。
无缘无故,莫明其妙的送来一只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古董,不说为什么送,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留?
更甚至于,恰好与他正苦苦寻找的固镇古窑有关。就像正打瞌睡,天上掉下来了个枕头。
别说太原,哪怕是广东、海南,林思成都得去一趟。
“好!”他点点头,“请问老先生贵姓!”
“我爸不让说,他说一提他的名字,你可能就不来了!”
怎么可能?
林思成愣了愣,又笑了笑:“好,那怎么联系?”
“林老师,你到了太原打我电话,我去接你!”
“好的,那麻烦了!”
“你客气!”
等林思成挂了电话,一群人更加古怪:前后说了五六句,但除了让去太原,再什么有用的都没说。
关键的是,问他们姓什么,竟然都不敢讲?
王齐志突发奇想:“会不会……姓于?”
姓于?
于什么,名震三秦,挖了张安世墓的那个于大海?
林思成摇了摇头。
能把东西送到酒店,说明对他近期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表蝗,已经把他的底细了解的清清楚楚。
要真是于大海,早送林思成吃花生米了,哪还需要送一只几百上千万的碗,再约他去太原?
看看手里的碗,再前后一结合,十有八九,还是和他现在寻找的白釉瓷古窑址有关。
但保险起见,还是小心点的好。毕竟林思成干的都是正常人不干的事。
王齐志看着谈武,“谈秘书长,能不能查一查那个号码?”
“好!”
谈武点点头,起身打电话。不大的功夫就有了结果:机主姓张,是TY市文联的一位科长,这个手机号已经用了快十年了。
太原文联,科长,姓张?
搜遍记忆,别说这辈子,就是上辈子,林思成也不认识这样的人。
不过至少能肯定,不是坏人。
他拿起那只白瓷碗,放进囊匣:“老师,师兄,你们去不去?”
当然要去。
先不说这只碗和林思成正找的固镇古窑有什么关系,就说谁闲的没事,给人送这么贵的古董?
他就不怕,林思成拿着这只碗跑了?
又为什么要把约林思成到太原,又准备谈什么?
一点儿不夸张:王齐志和赵修能的心里好奇的跟猫挠一样。
以防万一,王齐志让谈武叫了两位市局的刑警陪同。九个人三辆车,直奔太原。
不到四百公里,开了差不多四个小时。
刚下高速,林思成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刚响了两声,电话被接通:“林老师!”
“你好,我们到了!”
“咦,这么快?林老师你稍等一下……”
像是捂住了话筒,声音听不太清。
但不长,就几秒,声音又清晰起来:“林老师,你问一下司机,钟楼街他应该知道,我们在旁边的乾和祥!”
林思成回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不但司机知道,他也知道:山西茶行业唯一一家“中华老字号”。
创于宣统年间,民国时期就是太原知名茶庄,距今为止,已经经营了上百年。
最有名的是茉莉花茶,好喝,不贵:最便宜的二十块钱一斤,你要在茶楼喝,三元一杯能坐一天。
前世,来山西做技术指导,林思成没少来这儿……
不远,离高速路口就三公里,眨眼就到。
两层的小楼,还是民国时期的风格,青墙灰顶,木门红窗。
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到两辆陕A,一辆晋M停下,他快步下了台阶。
林思成刚下车,刚站稳,一双手伸了过来:“林老师,幸会幸会!”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男女老少九个人,年长如赵修能,年轻如赵大。文雅如谈武,高壮如两个警察。
这个男人却一眼就认出了林思成,可见有多了解。
关键的是,忒客气,伸的是双手不说,还微微勾腰。
林思成连忙握住:“你好,先生贵姓?”
“当不得先生!”男人笑了一下,“免贵!”
不是……都到这会了,你连姓什么都不敢讲?
再说了,这儿又不是龙潭虎穴,难不成一听你姓什么,还能把我吓跑是怎么地?
暗暗狐疑,林思成指了指赵大手里的囊匣:“那只白碗,是先生送到河津的?”
“对,我爸让我送的!”男人笑了笑,“林老师,我爸就在上面,上去再说!”
“好!”
林思成跟着男人,其余人又跟在后面。
上了二楼,男人把林思成领进一人挺大的包间。
就茶室常见的那种布局:红木的茶台、太师椅,旁边是沙发和茶几,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麻将机。
茶台上摆着几件古玩,两边坐满了人,男男女女六七位,年岁都不小,最年轻的应该是去接他的那个男人,剩下的都在六七十左右。
居中上首的位置,坐着一位雪鬓霜鬟,身形矮瘦的老人。
嗯,这位应该最大,少说也有八十以上……咦,不对!
大略一扫,又转了一下念头,正准备问声好,林思成愣了一下。
然后,他又转过头,看了看带他上来的那位男子:这俩位,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道不是爷俩?
但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位老人,他认识。
当然,是上辈子。
水即生,山西朔城人,一九四五年毕业于JX省立陶瓷职业学校(景德镇),后分配到山西实业公司。解放后,进入太原轻工局。
自此后,毕身致力于陶瓷研究及陶瓷考古,调查全省 70余处古窑址,像冠绝山西的浑源窑、介休窑、八义窑,全是由水先生考古发现,并主持发掘。
同时,主持恢复失传技艺:包括平定砂器、平定黑釉刻花、山西琉璃、澄泥砚等等等等。
山西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的失传再复原工艺,其中有一半,是水先生指导复原的。
九零年退休时,他已是SX省轻工业厅总工程师、SX省玻璃陶瓷科学研究所总工程师、中国工艺美术委员会委员、中国古陶瓷研究会理事、陶瓷高级工程师。
可以这么说:他不但是山西陶瓷工业的开创者,奠基人,更是山西传统文化保护的核心人物。
除此外,他还是国内极权威的鉴定专家,学者。他著作的《历史名窑微观痕迹鉴定参考丛书》,囊括自唐到民国所有的窑系,所有的名瓷。
从分析胎体、釉面、气泡、开片、包浆、老化、瓷土、釉料……等等等等微观痕迹,是为鉴定提供科学依据的古瓷科学鉴定标本库。
包括现在,林思成的床头都放着一本,有时间就翻。
也不止他在学,凡是搞瓷器鉴定的专家,必然绕不过,包括故宫的瓷器专家。
应该是一四年左右,故宫请他去讲过课。当时,林思成还专程请教过……
至此,林思成算是知道,为什么留的那个手机号是文联的:他不但是考古、陶瓷学者,还是著名的书法家,篆刻家。
林思成更知道:为什么他儿子死活不敢说,他爸姓什么。
在山西,但凡和考古、和陶瓷相关,这位是绝对绕不开的大山。水这个姓还这么少见,再结合那只白釉碗,稍微懂行的就能猜到是他。
真的,林思成要知道是这位,打死他都不会来。
甚至于,他已经有点想跑了。
动脑子想:老人的儿子直直的找到了宾馆,可见去之前已经了解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包括自己在找固镇古窑,包括自己征集到了哪些样本,大概做了哪些分析研究。
更在于,看到那只碗的第一眼,林思成就断定:固镇白瓷的卵白玉工艺,就源自烧出那只碗的那座窑。
老人搞了一辈子的考古,研究了一辈子的瓷器,还能不知道这只碗的价值?
都不用化验,拿块自己征集到的瓷片一对比,就能猜到自己想干什么:瞒着河津,瞒着运城,恢复卵白玉的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