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白发苍苍,就是两鬓斑白,任新波今年四十有五,在里面都算是年轻的。
所以,夹在中间的王齐志和林思成格外的显眼。同时,也是最引人瞩目的。
其中有近半,不,可能有一大半,之前都和崔市长一样的想法:YC市的是怎么想的,放着自己人不用,非要从外省上请个毛头小孩?
更想不通的是,省里,就文物、文化、工业这几个部门,竟然一致赞同。
山西这么大,难道没人了?
后来才知道,这件事情是水总工一力促成。但即便如此,当时许多人依旧半信半疑。
直到昨天,以及今天早上。
就像林思成和王齐志还没来,水总工直言不讳的那几句:真金不怕火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也别一天,给你们一周,哦不……半个月,你们行不行?
没人说话。
半个月行不行,这个先不论,就说林思成的这种方法:不调研,不走访,甚至连勘察计划,连地埋测绘图都没有?
来了就步行踏查了一圈,而且用的是最为古老的方法:看山,看水,看地势?
没用任何高科技,没用电阻,没用地磁,转了一圈后就画方位图,然后就钎探。
就这个简陋到不能再简陋,近似于开玩笑、走过场一样的方式和程序,他们别说会,听都没听过。
结果呢?
前后画了三张图,林思成说原料区在哪,原料区就在哪。他说哪儿是窑炉,窑炉就在哪儿。
而最让人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既然连国内都是首次发现,那这一座窑,就等于是举世间的第一座,对吧?
那林思成怎么知道,这座窑外部长什么样,内部又是什么样的构造?
甚至于,分毫不差?
真的,不止任新波一个人这么想:和林思成一对比,就感觉十几年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考古,一直在混日子?
感慨间,会议有条不紊。
不管是局长,还是蒋市长,对林思成都很客气……不,说准确点,应该是尊重。
每一个议题,两位都会征询一下林思成的意见。林思成一般不发表意见,但只要开口,基本全部采纳。
林思成建议:划时代的重大发现,肯定要向上级部门报备,但山西的考古勘探水平处全国第一梯队,以文物局考古院为主,各相关单位协助,发掘北午芹遗址完全足够。
同时,省文物局文遗院、规划院可以与西大共同组建研究团队,共同探索,共同研究,开创院所一体的新模式。
更可以联合山西大学人文学院和历史学院,尝试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
说人话:不管是发掘还是研究,咱们自己的力量就够用,没必要请外援。不然光是一个主导权,就能吵到天昏暗地。
如果非要请,也要请自己人,比如西大。
当时林思成说到这儿的时候,不是没人想过:西大是陕西的西大,怎么就和山西成自己人了?
旁边的同事一解释,他才明白:一天就找到三座窑,领导的脑袋又没被驴踢肿,后续勘查当然还是以“西大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为主。
以此为钮带,西大当然算自己人。
关键的是,西大是学术教育机构,不涉及地域和政治因素,哪怕把整个文博学院的老师和学生全部请过来帮忙,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而且后面还有更绝的,即林思成提的院所一体新模式以及多学科深度交叉研究:即整合了资源,加强了研究力量,更为院校教育、人才培养、选拔提供了新方向。
说直白点:山西重点大学不少,但考古与文博却是空白。所以相对而言,文博学术教育研究及人才培养水平,要稍微差点儿。
完全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实现高校联合,全员互聘,乃至资源共享。
不需要多,三到五年,理科不敢说,但在山大建设文科全科的考古学本科专业没丁点儿的问题。
看,这样以来,考古的人有了,研究的人也有了,探方、刮面(技术含量低)的人是不是也有了?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的是:这事真要成了,不管是西大还是山大,影响力当即就能跃升一个台阶。
当时林思成说完后,局长和几位领导的眼睛当即就亮了。
王齐志更是佩服的想鼓掌。
西大来不来?
有可能涉及到“探源中华文明工业基因,改写全球技术史”的重大发现,主要负责人还是自家学校的学生,傻子才不来。
山大愿不愿意合作?
最多几年,就能新建一门学科,而且是国内排名第二的重点院校指导,脑子有病才不合作。
这叫什么?
一拍即合。
王齐志佩服的是:林思成不但能想到,还能做的到。
看,何志刚前天担心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就解决了?
第245章 工艺不可能凭空而来
天高云淡,翠野娇阳。
地面简单的平整了一下,又铺了防尘网。正中的位置,立了一块巨大的牌子:山西文物考古院、西北大学文物修复中心运城分中心河津古窑开工仪式。
人很多,省文物局领导,下属考古、文遗等单位负责人,YC市委市政府、河津市委市政府。
林林总总,男男女女,四五十位。
文物局科技术处长任新波主持,先是省文物局副局长讲话,之后林思成,再之后考古、文遗两院院长,然后才是市、县两级领导。
看着站在最中间,稚嫩的让人恍惚的林思成,商妍一脸感慨:“在陕西,林思成都还没这待遇?”
王齐志和赵修能对视了一眼,但没说话。
这只是商妍觉得。
其它不提,就说倒流壶,就说张安世墓,如果林思成愿意,至少也得是市级的部门给他开庆功会。
给他颁奖的,至少也是厅级领导。
因为两件案子都有些敏感,暂时不能公开。再一个林思成也不喜欢张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但功劳和人情却是实打实的。
像区、市两级的直属部门,如果林思成去办事,比王齐志都要办的快。像公安局、文物局,林思成人都不用去,打个电话就行。
说真的,比王齐志去了还好使……
仪式不长,差不多一个小时,几位领导拿起洛阳铲,象征性的铲了几铲土。
把领导们送走,考古队又抬出香案,摆上了猪头、整羊、鸡、鱼、水果。
林思成是不大信的,但所谓入乡随俗,即便是求个心理安慰。
烧了纸,上了香,一万响的鞭炮放了三挂,正式开工。
林思成为总工程师,总指挥,总抓全局。任新波任副总指挥,负责协调调度。高章义负责发掘施工,省考古院、田野所协助。
除过林思成,无一不是干了半辈子的老考古,专业、经验毋庸置疑。
勉励了两句,林思成也上车。
他其实就挂个名,顶多一两周,或是偶尔有新发现的时候过来看一看。
他的主要任务,是找到宋、金时期的窑址,并最终复原出卵白玉。
正准备回宾馆,和田杰商量一下后续的勘察计划,手机“嗡嗡”的一震。
是水即生,说在实验室看到了黄智峰刚做出来的分析报告,想和林思成探讨一下。
看他挂了电话,王齐志“啧”的一声:“老人家八十出头,退休都二十年了,还这么尽心!”
林思成点点头。
印象中,水总工是二0二几年离的世,九十岁高龄了,都还坚持每天学习。
虽然那会他已经不鉴定了,但时不时的,工业局、考古院、省博还请他去讲课。
免费的那种。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说的就是这样的老前辈。
转念间,车开到了市(县)文物局。
市里专门腾了两层,当做河津古窑各考古单位的研究场所。一应仪器、设备,全是从运城和太原运过来的。
省文物局文物研究所、考古研究院、文遗研究院,并西大修复中心都设立单独的实验室。黄智峰也算是鸟松换炮,一水儿的新设备。
进去后,一堆人围着电脑,水即生坐在旁边,面前摊着几份化验报告。
看到林思成,一堆人陆续打招呼:“林工……林老师……林指挥……”
叫什么的都有,全是敬称。
之前一起开过会,王齐志、赵修能、商妍都知道:眼前这几位,即便不是山西考古、文化遗产领域的顶尖学者和专家,至少也处于第一梯队。
没几分真本事,这几位不可能毫不滞塞,不带一丝含糊的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为“老师”。
要问林思成有什么本事?
如果说一钎子扎到老窑头的草木灰堆是运气。那随随便便的上山围一圈,就画出北午芹古瓷窑址全场布局,也能当做是运气?
用水即生的话说:也别说半天,给你们半月,行不行?
说实话,想不佩服都难。
林思成笑着打了声招呼:“水老师,各位老师好!”
水即生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实验台:“路过的时候,我看到台上摆着几件白瓷,看着像邢定瓷,就进来看了看……一问黄教授,还真是邢窑?”
说着,他又扬了扬手里的报告:“你是准备做溯源,推测北午琴唐白瓷的工艺来源?”
“对!”林思成点了点头,“唐代能烧白釉瓷的窑口就那么几家,烧的好的更少,不在河南,就在河北。”
“邢、定、巩!”水即生想了想,又看了看手里的报告,“小林,你推测是哪一家?”
“部分工艺应该来自于邢窑!”
林思成不假思索,“比如石灰化妆,草木灰调釉,这些技术都源自邢窑。包括中唐就开始试烧白瓷的定窑,技术同样来自于邢窑……关键的是,都离河津挺近……”
确实挺近。
可以这么说,在山西已发现古代所有白瓷窑口,技术基本都来自于这两个窑。定窑与邢窑一脉相承,本就不冲突。
水即生若有所思。
省陶瓷所的姚主任,同时也是水即生的学生一脸不解:“林老师,为什么只是部分?”
“邢窑是柴窑,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用煤烧瓷的记载!”林思成笑了笑,“它用的双火膛,乃至多火膛,窑温至多一千三!”
一群人恍然大悟:
水老师的那只碗,以及从北午芹收集到的部分样本,全是窑温至少要达到一千四的高温瓷,用柴窑烧不出来。
有人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河津本地自创的烧造工艺,包括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