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次是国家文物局主持发掘,正司长亲自带队。而这次,他们是作为上级单位来进行指导的……
但领导都签了,他们还能不签?
吴辉和孙佳木大笔一挥,签上了大名。然后边擦着手,边往后面看了一下。
专家组后面是当地的陪同领导,但不管是省局的厅长还是市县两级的书记、市长。动作都挺麻利,表情都挺自然。并不觉得林思成把他们堵在这有什么不对。
这说明什么?说明领导经常来,这样的程序已经经历过好多遍。更说明林思成一视同仁,从起初就是这样严格按照相关程序管理的。
顿然,专家们的心里平衡了许多,吴辉和孙嘉木则齐齐的点了一下头。
就二十几套防护服,领导和专家们将将够穿,穿级别低一点的只能等在外面。
大致换好,林思成推开厚重的舱门,带他们进仓。
两台大型的起重机停在仓后,吊臂直直的伸了进来,底下吊着长方形的吊篮,少说也能同时容纳五六个人作业。
仔细再看:铲、刷、签、锄、尺、盘、仪,应有尽有,摆的整整齐齐……这难道不是可移动式悬吊操作平台?
仓顶有换风通道,四周摆着加湿器和烘干机。相对简易,但功能一点儿都不少:
能净化空气,能过滤粉尘,更能保持恒温恒湿。不但可以避免二次污染,更能避免文物出土后劣化。
坑壁外围全都铺了防尘毯,再往上,全景室的功能室一间挨着一间。
便携检测、数据采集、应急处理、文物暂存、临时试验,以及防火防盗,安全联动。
甚至于连外墙的墙体都是双层设计,里面填充了保温的岩棉。
一群专家面面相觑:防护区、检测区、处理区、暂存区、实验区,竟然一处都不缺?
也就智能化和自动化设备比较少,不然绝对能称得上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
特别是这一套成体系的发掘流程,这难道不是部里去年才开始提倡的“出土即保护?”
问题是,局里今年初才准备试行,才刚形成文件,包括配套设备、舱体规划、内部布局都还在设计当中。
结果,地方上先搞出了一家?
吴晖和孙嘉木细细打量,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又看了看林思成:“这是小林设计的吧?”
“算不上设计,只是照搬文物局的思路,所以两位领导才觉得眼熟!”
林思成笑了笑,“元旦前,老师回了一趟京城,回来后说文物局准备搞实验室级精细化作业平台。然后我让老师找来文件,琢磨了一下……”
然后一琢磨,就搞出来了一座?
乍一看,好像挺简陋,操作台用的是起重机,而非大型自动臂。环境稳定设备也非智能的恒温恒湿系统。
检测、化验设备更简陋,大部分都还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老古董。
但这并非是林思成不想弄,而是条件不允许:好多都需要进口,没有国家文物局批准和配合,他有钱都买不到。
关键的是他这个思路:吴晖搞了半辈子文物保护,孙嘉木搞了半辈子考古发掘,一眼就能看出,林思成的这套设计有多合理,有多实用。
他们觉得,局里压根就不用耗时间和精力搞什么设计,直接照着这儿抄就行。
但问题又来了:林思成也是第一次出野外,第一次实践,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对吧?
局里也只是开了两次会,只说为什么要这样干,至于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一个字都没提。
更没有什么思路可言,那为什么一搞,就能搞这么标准?
真就一学就懂,无师自通?
暗暗转念,吴晖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眼底泛起了光:何需等到校招?
所谓特事特办,只要林思成愿意,他俩现在就能给他挖个萝卜坑……
王齐志比他俩还奇怪:没错,林思成是让他帮忙找了份文件,但那里面只有倡议,顶多只算是指了个方向。林思成即便想琢磨,也无从琢磨起。
那这座可移动式实验室区是怎么搞出来的?
如果要问林思成:当然是抄的。
2018年,国家文物局计划对三星堆进行全面发掘,考虑到“文物出土后会劣化”、“移动过程中出现二次破坏”、及“细碎文物难清理”等问题,经过专家团队研究,集“自动作业”、“环境监测”、“就地保护”、“就地研究”等等功能的自动化考古舱应用而生。
功能大致就是这么多,设备当然比这一座更先进,更智能,但第一次应用,已经是2019年。
等于林思成把十一年后的成熟理念搬到了现在,又实地改良,就地取材,自然而然,吴晖就觉得既合理,又实用。
转念间,专家团围着遗址转了一圈。包括文物暂存室、化验室、修复室。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一群人还是止不住的感慨:即便让他们亲自发掘,也就到这个程度。
所以,这还怎么指导?
专家们都觉得挺为难,吴司长和杨处长却觉得挺好办:来去几千公里,不可能白来一趟,该指导当然要指导。
但又没说让谁指导?
参观完,已接近十一点,市招待办在县宾馆准备了午餐。
做为现场负责人,林思成照例陪同。
赵二开的大切,王齐志刚要上车,吴晖招了招手:“来来来,王教授,坐我这辆!”
师生俩对视了一眼,王齐志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走了过去。
崭新的奥迪,刚从市里调过来的,两人上了车,吴晖拿过烟盒。
“啪”的点着,吴晖开门见山:“你给小林说了没有?”、
“说了!”王齐志叹了口气,“但他觉得,趁着年轻脑子好使,还是多读点书的好!”
吴晖怔了一下:“下个月不是就毕业了吗,他还读什么书?”
“当然是读研究生!”王齐志吐了一口烟,“导师是我!”
吴晖眼中泛起古怪:王齐志,你摸摸胸口问问自个,你能不能教得了?
第251章 牛头不对马嘴
乌云压顶,天阴沉沉的,室外的空气又闷又湿。站不过十分钟,身上黏的像是糊了一层湿泥。
气温不算太高,也就二十八九度,但身上的汗一茬接着一茬。
很难想像,地处北方的山西,会有这样的天气。
但进了考古舱,就像进了另一个世间:干燥,凉爽,温湿适中。
“受副热带高压控制,降水频繁抬升湿度,蒸发加剧空气湿度,导致温热持续……”
一位专家翻着计划书,“按林思成预估,这种天气会持续到八月中!”
但现在才是七月初,这么一算,至少还有一个半月?
如果讲给南方人听,绝对能惊掉下巴……
有人狐疑了一下:“预估的准不准?”
“不知道?”拿计划书的专家又往前翻了一下,“但前面提到,今年的暑期可能提前,估计六月底就会出现持续高温,然后多发阵雨,这两点都没估错!”
一群专家不吱声了:三十七八度的高温,这都持续了一周多。至少隔一天就有一场雨,有时一天甚至会下两场。
幸亏提前做了预防,盖了外仓,不然又是暴晒,又是暴雨,遗址早都被冲成泥坑了,还发掘个毛线?
哪怕不揭层,但遗址只有一米深,因为地层干湿急速循坏,照样会对遗址造成破坏。
像什么丝线、皮毛,不发霉才见了鬼。
有人抬起头,看了看舱顶,又看了看新风和控温控湿设备:“我之前以为,那小孩是一拍脑袋,白浪费钱,不想真能用得上?”
孙嘉木怔了怔,又叹了一口气:别说,他之前也这么怀疑过。
但现在结合发掘计划书再看:真他娘的有先见之明。
暗暗转念,他又点了点桌子:“别小孩小孩的,以后叫老师……”
“哈哈哈……”
一群专家哄笑起来。
笑归笑,但佩服也是真佩服,没人觉得叫林思成一声老师有什么不对。
虽然在他们看来,林思成确实还是个小孩……
正暗暗转念,“哗~哗~”两声。
两道雷电闪过,然后天上像是豁开了口子,暴雨倾盆般落了下来。
头顶上“梆梆梆”的响,一阵急过一阵。瞬间,窗户上漫起水幕,外面看都看不清。
这雨得有多大?
孙嘉木愣了一下,忙点着鼠标。一群人如梦初醒,围了过来。
云台缓缓转动,考古舱四周的情景清晰的显示在屏幕上:廊檐水像是瀑布,顺着雨棚滚滚而下,在屋脚聚成洪流,流入排洪沟。
两条黄龙浩浩荡荡,沿着考古舱径直而下,然后在十多米外骤然分开,如“八”字一般渐流渐远。
雨越下越大,不大的功夫,台地上便汇成了水泊,被舱外的拦洪坝死死的挡在外面。
随而,水位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突然间,一位研究员惊呼一声:“快看……对面要塌了……右角上那个镜头……”
是舱顶的云台,拍的正好是对面的台地。孙嘉木放大屏幕,一群人心里一跳:一道足六七米高的崖壁渐渐剥离台地,然后越倒越快,如巨墙一般砸落下来。
随着“轰隆”的一声,溅起了十多高的水花。瞬间,就被雨水冲成泥浆。
有人眉头一皱,盯着舱外的那片水泊:“这儿水这么多,会不会也被泡塌?”
孙嘉木摇摇头:“放心,高位处埋有排水管,水位升到一定程度,就会排到台地以下!”
“为什么不埋在底部?”
话音将落,一群专家回过头,看着刚来的技工,眼神都挺古怪。
孙嘉木指了指屏幕:“全是泥浆子,如果不沉淀,水桶粗的排水管都能给你堵实……”
技工脸红了一下,再没敢吱声。
这一下,就是一个多小时。
对面的台地坍了又坍,塌了又塌,老的洪沟刚刚被填实,新的洪沟又被冲了出来。台地边缘典典牙牙,像是狗啃了一样。
泥浆水汇成黄流,顺着峡沟直冲而下,见石石滚,见树树折。
但这边,之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特别是考古舱内外这一圈,连处水洼都不见。
看看监控屏幕,再看看旁边的发掘计划书,一群专家面面相觑。
对照对面的台地,如果没有这座考古舱,没有防洪和排水系统,脚下这块即便没塌,也被冲得七零八落。
就三亩大的一块,还能剩多么大一点?
仓里鸦雀无声,直到太阳照进后窗,台地对面升起了拱形的彩虹。
沿着砾石路,一辆中巴从坡后开了上来,又摁了两声喇叭。
孙嘉木暗暗一叹:如果不是林思成修的这条路,就这么大雨,别说考古,连人都上不来。
但现在该下雨下雨,该发洪发洪,发掘发掘,该下班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