钨钨的几声响,钻眼里泛起了泥浆,孙嘉木站在旁边瞄了两眼:“这是准备探什么,土层?”
林思成言简意赅:“墓室!”
啥玩意?
孙嘉木愣了一下,又左右瞅了瞅。
这里是山根下的缓坡,南北足有百多米。东西更长,一眼望不到头。
这么大的一块地,地表连个土丘都没有,说这底下有座墓,已经够让人惊诧了。
所以林思成安排的时候,孙嘉木还以为只是让考古队试勘一下。他甚至琮想:估计少说也得钻个八九一十次,甚至到最后能不能探到都不一定。
结果倒好,林思成说:这下面是墓室?
而且极为笃定,没有任何“可能”、“应该”、“或许”之类的字眼。
所以,几万个平方之中,一下就找一座二十来个平方的墓室,这是多小的概率?
下意识的,孙嘉木想到了本地同行经常提起的那两次:
第一次,林思成提杆钻钎在山野间转悠,转着转着,一钎子下去就探到了草木灰坑。
第二次更玄乎:他只是在山顶上转了一圈,又画了一张简图。包括窑炉及配套设施的位置、大小、种类。结果,发掘后,和他画的分毫不差。
特别是窑炉,之前压根没发现过,甚至史料文献当中就没记载过,但出土后,与林思成推测的没有一点偏差,就跟那炉是他建的一样。
但说实话,孙嘉木一直持怀疑态度。他不否认林思成有能力,更有本事,但不至于到神化的程度。
所以,他现在依旧很怀疑:随手一指,就说这儿有墓,甚至能推测出墓室的具体位置,着实有点儿夸张了……
转念间,孙嘉木一直盯着钻机。开始很顺利,连着钻了三米,基本没什么阻碍。
但接到第四根钎管,刚刚钻了一半,发动机的声音突然低沉了起来。
孙嘉木瞅了一眼马力表:“锈砂层?”
“不太像!”林思成侧耳听了听,“像是三合土!”
孙嘉木瞪大了眼睛:啥东西,三合土?
荒山野岭,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东西?
除非下面的真的有墓。
但这只是其次,关键是林思成侧了一下耳朵那一下: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靠听的?
惊诧间,田杰调了大马力,钻机的速度快了起来。但钻了没多久,钎探机再次开始咆哮。
林思成微微一侧耳:“砖室墓顶,深度五十到六十,持续加足马力,注意收集砖灰……”
田杰应了一声,又加了一根钎管,然后把柴油机的油门开到最大。
噪音很大,孙嘉木再没问什么,只是盯着钻机。十公分,二十公分,三十公分……新接的钎管钻了一半,只听“嗤”的一声,声音猛的一低,钻机转速突的加快。
这是……钻通了?
孙嘉木像是懵住了一样:三米加一米,再加半米是多少?
刚刚好,四米五。
林思成之前是怎么说的?
三米五到四米五。
三米五是三合土表层,即墓顶表层,四米五则为墓室砖顶底层。
等于他说多深,这墓就是多深……
第253章 半天发掘一座墓
钻杆拔出地面,拆开钎管,近五米的土层一览无余。
最上一层是近三十公分的淤泥,夹杂着绿草、树叶,之后是近一米厚的熟土层和间歇层。再往下又是两米多的生土层。
土质为粉砂质黄土,夹杂少许碎石,一看就是山洪冲涮沉积而成。按道理,一直到史前时期的地质层之前,都应该是这种土层。
但怪的是,到三米五左右,突然出现夹杂着白、黑斑点的红土,足足有半米厚。
而且极硬,像石头一样,拇指大小的一块,竟然用力都掰不开?
仔细再看:白的是石灰,黑的是砖渣,红的是黄质黏土混合了黑质陶土的混合土。
这难道不是三合土?
孙嘉木又拨拉了几下,拨拉到最底层的时候,他怔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
王齐志往前凑一凑:拳头大的钎管,裹着一根长约半米的圆石棍,中间有分层,不多不少,刚好七层。巧的是,每层都一样厚,加缝近七公分。
捡起来轻轻一掰,石层分开,分成七块圆形的石饼。仔细一瞅,王齐志瞳孔微缩:每块石饼的正面,都印着一只梅花鹿的鹿头。
鹿头,梅花鹿角,昂首……王齐志越看越是熟悉。
不出意外,这鹿嘴里应该还叼着一根草,全称奔鹿衔草砖,只有一个地方会用:墓墙或墓顶!
而且只盛行于唐以后,元以前,在这中间,不正好就是宋与金?
加上上层的三合土,这底下要不是墓室,王齐志敢把这几块砖啃着吃了。
再看孙嘉木,盯着几块鹿纹砖,跟冻住了一样。
王齐志暗暗叹了一口气:震住了吧?
别以为孙嘉木是从京城来的,还是文物局的处长,如果放在一块对比一下,见识即便比他高,也高不出太多。
当初找张安世家族墓的时候,王齐志不照样被惊的一愣一愣?轮到孙嘉木,即便好一点,也好不到哪儿去。
反过来再想:偌大的山坡,别说标识,连树都不多见几棵。但林思成说底下有墓,底下就有墓?
他说墓顶离地表大概三米五左右,就是三米五。他说墓顶厚一米,就是一米,甚至误差不超过十公分?
他说这是宋金时期的墓,这就是宋金时期的墓?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林思成有透视眼一样……
愕然好久,孙嘉木满脸怪异:“风水?”
林思成点头:“风水!”
孙嘉木怎么想都想不通:“不是……风水有这么神奇?”
林思成顿了一下:要说神奇吧,说穿了也就那样,无非是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当然,前提是你要懂得够多,且能融汇贯通,举一反三。
要说普通,这玩意还真挺有用,至少给盗墓贼找墓,一找一个准。如果学到林思成这种程度,那好了,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不是几辈子都花不完,就是一辈子都是国家管饭……
林思成想了想:“晋时,郭璞著《葬经》和《青囊经》,奠定风水葬学理论。唐时,杨筠松著《撼龙经》与《疑龙经》,自此龙脉葬学理论体系彻底成形……”
“而不管是郭学,还是杨学,皆以星、山、水为核心。即“高处寻星峰,平地观水势”,何为星?日观日月,夜观九星(北斗加弼、辅)。何为峰,山……”
林思成指了指龙门山,又环指着山前的平坡:“像眼前这种地形,其实并不复杂,稍懂点风水学都能看的出来:两侧山势渐伏,如蝉翼轻覆,再结合星相,在《青囊经》中将这种地形称之为蝉翼砂,主藏风。在砂前结穴,中吉……”
林思成一转身,又指了指坡前的峡沟:“平地隐微水路,分流汇合如虾须,《撼龙经》中称之为虾须水,主聚气。水前结穴,同样为中吉……而凡结穴,穴前即为缓坡,如毯延展,故名毯唇,又为中吉……”
“三中为一上,本该是处上吉的龙穴。但可惜,山上土质疏松,草稀树少,但遇大雨必发山洪,一发山洪,山体必然崩裂滑坡。在风水中,这种地形称之为山破形,主家运哀颓……同样的,稍懂点风水学的术士,也能看的出来。”
“两相一结合,所谓的吉穴也就不复存在,顶多就是一处中上的穴位。贵是别想了,顶多主小富,且不长久,传三代必衰。如此一来,达官贵人定然是看不上这地方的,平民又不懂,也请不起术士。所以即便葬,也只是地主、富户之类。
而但凡入葬,为求长久,必然要解破山煞,必然会布风水局。而能破此煞的风水布局就那几种,优中选优,不过三指之数。而不管是哪一种,墓园方圆不能超过二十步,墓室方圆不能超过三步(一步一米五),墓室必须离地六尺以下,且必为圆形或八角。葬后既不立坟丘,也不立墓碑……”
“甚至于墓室方位,棺椁高低、墓顶层级,三合土厚度,及明器种类、数量都有定数……所以,陪室必有金、木、土等明器各九件,以日、月、七星位置摆放……”
“凡金,必有钱、镜、鼎、炉。凡土,必有瓷、陶、玉、石,凡木,必有剑、符、纸、俑……”
林思成深入浅出,有条有理,孙嘉木恍然大悟。
就感觉好简单:无非就是根据风水辩证:这里属于什么地形,能葬什么人,藏了有什么好处和坏处。坏处如何避免和消除。
就像套数学题,做公式一样,根据已知条件推导结论,就感觉并不是很难。
但细一琢磨:简单个毛线。
要真这么简单,满天下都是盗墓贼。又何必冒着坐穿牢底乃至吃花生米的风险,去找什么官墓、帝陵?
随便找座山,找几座地主富户的小墓倒一下,照样能赚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还不用担太大的风险。
就像林思成说的这一座,如果是宋墓,那九件金属器和九件土器,肯定还完好无损。不需要卖太贵,一件卖个四五十万,十多件是多少?
七八百万了都,京城的一套四合院才多少钱?
再说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被盗墓贼盗掘,不得不进行抢救性处理的古墓,孙嘉木发掘了没一百座,也有八九十座。哪一座不是盗墓贼挖空心思,费尽了心机才找到的墓址?
而且光是墓址远远不够还得找墓道,更得找墓室。绝对是资料查了又查,地形看了又看,洛阳铲钻了又钻。
有时耗时数月,却一无所获。最后着实无法判断墓室的准确位置,就只能挖地道,甚至于拿炸药炸。
活糙、动静贼大、极耗人力和时间不说,运气的成份还极大。炸十次,都不一定炸准一次。
哪像林思成这样,就在山顶上看一看,下山后一指,一钻头下去,就是金顶正中?
这不就和本地那些同行津津乐道,赞不绝口的那两次一模一样?
第一次一钎子就扎到了木灰池,第二次同样是在山上转了一圈,就画出了窑场的布局图。
找墓盗墓他不懂,但干了半辈子的勘探考古,耿嘉木难道连这个也不懂?
他算是明白了:林思成有意的避重就轻,所以听起来才那么简单。其实找这座墓的难度,丝毫不亚于在一片没任何标识的荒滩上找一座地下遗址。
说白了就两个字:专业,甚至专业到了极致……
琢磨了好一阵,孙嘉木长呼了一口气:人才!
怪不得吴副司长念念不忘,一心想把他弄到考古司?
可惜,人各有志。
转念间,孙嘉木又皱了皱眉头:找倒是找到了,但怎么发掘?
不能仅凭一句:这下面有瓷器,很可能是宋代白瓷,就把好好的墓给挖开?
都说死者为大,哪怕现在是新时代,考古发掘也没有这样发的。就像郭院长主动掘开了定陵,招来了多少骂名?
正转念间,林思成蹲了下来,挨个翻了翻几块砖饼,最后拿起最底层的那块,看了好久。
而后叹了口气:“老师,咱们报警吧!”
报警,报什么警?
王齐志一头雾水,和孙嘉木对视了一眼。随即,两人若有所悟:这墓,已经被盗过了?
不然林思成报什么警?
下意识的,两人盯着林思成手里的那块砖,看了几眼,又瞅了瞅其他几块。
好像……没什么区别?
那林思成是根据什么判断,墓被盗了?
好像看出他们在想什么,林思成把几块砖一一摆开:“其实还是有区别的:刚拆开钎管的时候,上层的六块颜色稍浅,近似棕褐,最底层的那块颜色近似棕黑……这是因为底层的青砖长期处于有氧环境,墓砖中的铁元素已氧化为四氧化三铁(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