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的,他想起林思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这次的这个会,估计挺考验人耐心的,老师你要忍不了,就吵一架吧。没关系的……
看来那时候他就已经料到,这些人想干什么了。
说实话,何止是忍不了,王齐志感觉心脏都要爆炸了……他很想指着姚建新鼻子,问候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但一想到林思成后续的计划,他硬是把一口气憋了回去。
老子忍。但有你哭的时候……
王齐志猛呼了一口气,又“呵”的一声:“姚主任,不如这样:我通知黄教授,让他立马撤人,把实验室给你腾出来。包括实验数据、化验物料,以及前期林思成花了几百万,收集到的所有的样本和文物,一并留给你?”
“也别执行什么计划了,林思成也别复原什么卵白玉了,趁早滚回西京,该担责担责,该检讨检讨!”
姚建新的脸“腾”的一红:“王教授,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齐志冷笑了一声:“那你是什么意?我说了那么多,全听到驴耳朵里去了是吧?好,我再说一遍:林思成的任务就一个:复原卵白玉工艺!”
“物料和样本不够,最终无法复原,这是客观因素造成的,领导再不满意,顶多说他一句能力不行。结果他都还没来及干,你就让他共享数据?他要共享了,剩下的活还干不干了?
他要不干,他这就是态度问题。姚主任,你好歹干了十多二十年的老研究员,混了半辈子机关,哪个轻哪个重,要不要我教你?
王齐志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你们就算要卸磨杀驴,是不是也得等驴把磨推完?唏,等等……对你们而言,林思成这磨,好像还真就推完了?”
话还没说完,姚建波的脸上就像是开了颜料铺子:一阵青,一阵黑,一阵红,又一阵白。
不止是他,所有人的脸全变了:王教授啊王教授,这是在开会,这些话是能在这儿说的吗?
书记员拿着笔,眼睛直戳戳的往外突:这他妈让我怎么记?
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黑成了锅底:他们为什么挑林思成不在的时候开会?
就是怕林思成年轻气盛,控住不住情绪,当场闹僵。但没想到,最后还是闹成了这样?
都怪姚建新这个蠢货:蹬鼻子上脸就算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好了,搞炸毛了吧?
郑铭忙打圆场:“王教授,你误会了,你先消消气……”
“郑局长,我没气。我要气,我就掀桌子了!”王齐志慢条斯理,点了一下会议桌,“真掀的那种!”
一群人齐齐的愣了一下
孙嘉木叹了口气:你们当他不敢掀?
他又不是没掀过,还是当着副部级领导的面掀。
这些人也确实太过份:此次勘察发掘的重点是卵白玉,这是成立分中心之初,双方提前说好并写进协议当中的,这总没错吧?
只是当地没想到林思成能找到这么多的遗址,更没想过全是颠覆性的重大历史发现。换位思考,站在当地部门的立场上,权急应变,调整一下工作重点,这无可厚非。
但你不能既要还要?
让地级市的分中心主导后续的发掘和研究,而且这个中心还带着外省前缀,确实有点太打脸。所以你们理所应当的抢走后续的主导权,王齐志并没有吱声。
之后你们得寸进尺,把仅有的那点卵白玉的样本也一并分了。说直白点,这就是在卸磨杀驴:因为林思成的主要任务就是这个,把样本全分了,他后面拿毛线研究?
当然,可能是出于即便不分,即便所有的样本全部给林思成,也不足以支持复原工艺的研究,王齐志依旧没反对。
然后,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堂而皇之的成立了,听起来挺不错,让林思成负责。但傻子也知道,为什么让他负责:就他手里的样本最多,就他下手的最早,研究进度最快。
算计的倒是挺好,但压根就没替林思成考虑:他手下还有好大一帮人,他进了这个组,当了这个组长,手下的人怎么办?
所以,王齐志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然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手底下的人不好安排是吧,那一块来,咱们一起研究不就行了?
口口声声集中资源,集中力量,却绝口不提林思成花了数百万才集齐的物料,更不提比他们快好几个月的进度,主打一个道德绑架。
没出意外,王齐志又拒绝了。怕这些人纠缠不休,王齐志甚至直接表明:林思成退出后续的所有研究。
这等于什么?
等于将军先登破了城,大胜特胜,又把奄奄一息的敌将逼到了角度里,只需轻轻一挥刀,便功德圆满。
但为了内部稳定,他将功劳拱手让人。够大度,够大公无私,够舍己为公了吧?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退让到这种地步,这些人竟然都不满足,竟然再一次的蹬鼻子上脸?
让林思成共享数据?
把阶阶性数据共享了,林思成还研究个毛线的卵白玉,这不就等于断他的路,砸他的锅?
按王齐志以往的性子,早掀桌子了。他没有站起来指着鼻子骂娘,已经是他够能忍,够能让……
郑铭和蒋承应后知后觉,也反应了过来:事情超出了掌控,干的有些过火了。
两人不由的有些后悔:其实姚建新第一次举手,问分中心会不会参与后续研究的时候,他们就猜到,姚建新想干什么。
两人也确实想试探一下,林思成的底线在哪里。只是没有想到,姚建波的野心这么大,大到彻底不要脸的程度?
更没有想到,王齐志的反应这么大,直接把话戳破,亮到了台面上?
要只是内部会议,问题倒也不大,无非就是先安抚,再商量。但好死不死的,会场还有一位来自部委的孙嘉木。
卸磨杀驴,恩将仇报……这是直接把人丢到京城去了?
越想越是难堪,郑铭和蒋承应恨不得抽姚建波两耳光。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把他杀了又有什么用?
两人对视一眼,正琢磨着怎么缓和一下气氛,王齐志直起了腰:“既然是座谈、探讨,那我也说两句:复原卵白玉工艺难度大,这个我和林思成都认同。
如果最后决定停止卵白玉工艺复原的研究,转而研究附属工艺,我们也没有意见。但由此,等于我们与市政府、省文物局签订的协议将终止履行。
不过要说清楚:不是退出,而是与运城和省文物局的合作任务结束。接下来,西大文物中心肯定会继续研究,而且是独立研究,这一点,各位应该能理解吧?”
当然理解,白纸黑字写进条款里的:遗址发掘完毕后,分中心负责卵白玉工艺复原,如果文物局决定放弃研究,那协议自然终止。
如果林思成坚持,那不管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和这边没关系。
但没有人说话。
王齐志又点了一下桌子:“早散伙是散伙,晚散伙也是散伙,即然如此,那还不如早散伙,也能给政府省点工资。哦对了……”
仿佛刚想了起来,王齐志又笑了笑,“看来是等不到北涧疙瘩遗址的彻底发掘了,还能给各位多省点标本,这是好事!”
好个寄吧。
话没说完,郑铭和蒋承应的脸都绿了。十几个中心的负责人,一个赛一个的尴尬。
把王齐志的话翻译一下:你们想卸磨杀驴是吧?可以,我自个来,都不需要你们动手。看,够贴心吧?
问题是,旁边还坐着一位旁听的孙嘉木。
郑铭吐了一口气,又挤出了一丝笑:“王教授,你先别冲动,等林老师回来,你们再商量商量?
另外,我和蒋市长研究一下,不行这个共同研发小组就不设立了,等北涧疙瘩发掘后,将所有的卵白玉样本全部匀给分中心,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他妈又不是要饭的?
“谢谢郑局长,不用了。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仅有的那点脸面全撕破了。如果还继续合作,以后还怎么相处?”
“我现在就回去写报告,争取下午交上来。最迟明天,黄教授就能把实验室腾出来……”
王齐志直接站了起来,“抱歉,先走一步!”
说走就走,不带半点儿犹豫的。
看着王齐志收拾资料,又离开座位,郑铭和蒋承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真的要散伙?
事情又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赖姚建新?
但如果不是郑铭定好了调子,姚建新哪敢这么放肆?只是他心思敏捷一些,当即就领会到了那八个字的潜意: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问题是,现在拦还是不拦,劝还是不劝?
如果劝,你拿什么劝?
是后续发掘研究的主导权,还是独立研究的自主权?
说一千道一万,林思成的这个分中心的前缀是“西大”,而非山西……
暗暗转念,一群人眼睁睁的看着王齐志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极是安静,安静到诡异的程度。
沉寂了好一阵,郑铭叹了一口气:“孙处长,让你看笑话了!”
孙嘉木一本正经:“干工作,怎么可能没有分歧?很正常!”
就当你是这么理解的吧。
郑铭点点头:“后续发掘指导,还要请孙处长帮忙!”
孙嘉木眼底泛过一丝古怪:“职责所在!”
“谢谢孙处长!”
到这种程度,今天这会自然是开不下去了。又聊了两句,郑铭通知散会。
孙嘉木先行起身,各部门负责人陆续出了会议室。依旧如开会前一样,郑铭、蒋承应、水即生留到了最后。
让秘书重新换了茶,又关上了门,郑铭长长的一叹:“没想到王齐志这么刚?”
蒋承应没说话,他甚至在想:换成林思成,会不会稍好一点?
可能会好一点,但顶多不会闹这么僵,结果肯定是一样的:既然一致认定,复原卵白玉工艺的可能性等于零,那还有什么必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项目一终止,也就等于和林思成的合作到此结束。
接下来,如果是林思成个人加入,参与后续研究,不论是运城还是文物局,从上到下绝对全部举双手双脚欢迎。
甚至直接让林思成总负责,继续任总指挥都没问题。
如果依旧是整个团队参与,依旧以西大修复中心的名义,那只有一个结果:加强协作,共同研究。
说直白点:要服从,要听指挥。
但结果已经看到了:林思成没义务,也没时间给他们做贡献。
所以,散伙只是必然。正如王齐志说的:迟散不如早散。
唯有一点:没有料到姚建新这个变数,更没料到会把场面弄到这么难看?
要说不尴尬,心里没点歉疚,那不可能。
因为说一千道一万,谁都抹杀不了林思成的付出和功劳:五处窑址,五个山西首次发现。
五个首次,就代表五个唯一,且如此集中:发现时间集中,遗址地域集中,这本身就打破了省内的历史。
正如孙处长所说的,申请今年或明年的考古新发现,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所以,无论是意义,还是代表性,都无人可比。但最后,身为功臣的林思成,却落了个卸磨杀驴?
但反而言之,屁股决定脑袋,站在郑铭和蒋承应的立场上,他们首先要为地方和集体负责。
至于个人感情,那是什么东西?
暗暗转念,蒋承应突发奇想:“协议一旦终止,等于林思成和他的这个中心再不受约束。会不会有这种可能:他突然就复原了卵白玉的烧造工艺?”
“可能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