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国家科技支撑重点专项,不能说停就停,你得有个说法。
可马青林着实不知道,应该怎么交待?
看他一脸踌躇,茫然无措,吴晖心里急的冒火。
老马啊老马,你搞研究的时候,为什么脑子就能转那么快。但一说到人情世故,你这脑子怎么就不转弯了?
林思成的研究成果出来那么久,他为什么没发表论文?
还有今天的讲座,瓷器工艺探源讲的好好的,他为什么最后突然放了个“铁质文物保护”的课件标题,甚至还留了资料?
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正想着要不要提醒一下,林思成笑了笑:“马所长,我有点另外的发现,不知你们遇到过没有:大型鉴定机构鉴定文物时,经常会用到紫外线荧光或紫外线成像仪检测,以确定文物的真伪,有无修复痕迹等……”
“但金属文物,特别是青铜器和铁器,经过紫外线检测后,会变色?”
马青林点点头:“因为紫外线会促使金属锈层氧化……嗯?”
说到一半,他猛的一顿。
能负责西北大学的重点实验室,这么简单的原理,林思成怎么可能不懂?
马青林狐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们研究了一下,发现紫外线照射铁器,会使锈层中氧化活性最强的β-FeOOH(羟基氧化铁)转化为较为稳定的Fe3O4。如果照射铜器,则会激发锡元素形成SnO(二氧化锡)保护膜……”
马所长精神一振。
引起铁质文物腐蚀最大的元凶,就是β-FeOOH:铁质文物出土出水接触空气之后,FeCl2或碱式氯化亚铁就会发生一系列的氧化反应,最终生成的产物都是β-FeOOH。
这玩意本身不含Cl-,但会在表面吸附Cl-,晶体结构中更可以容纳Cl-,从而引起一连串的电化学腐蚀。如果把β-FeOOH转为Fe3O4,它还怎么容纳Cl-,还怎么腐蚀?
等于从根源上阻断了腐蚀链。
铜器更绝:所谓的SnO钝化膜,即博物馆里经常看到青铜器表面裹着的那一层银膜或黑膜。
俗称水银古,又称黑漆古,能使青铜器千年不朽……
马副院长越想越是振奋:“小林,缓蚀率最高能达到多少?”
“铁质91%,铜质93%!”
看他双眼发光,林思成连忙提醒,“但有一点:照一次不行,需要定期补充。更关键的是:紫外线会使文物材质发生化学变化,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老化。如果深入研究,必须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乍一听,好简单:时不时的拿紫外灯照一下,就能解决铜、铁文物出土腐蚀的问题。而且效果还好:零外来物质引入,最小干预,无损且高效。
但首先,你要解决紫外线对金属的穿透影响。
转念间,林思成叹了一口气:“马所长,我感觉,很难!”
当然很难。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难,还要研究机构做什么?
马院长在意的也并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接下来有没有方向……
他再次伸出手:“谢谢……小林,太感谢了……”
“您客气!”
感谢了好一阵,双方道别。王齐志招了招手,赵大开着大奔,停到了路口。
上了车,王齐志看了看后视镜,目露狐疑:“我怎么感觉,你刚才提的这个紫外线防锈的课题,应该不小?”
何止是不小?
前世,这个项目是“十四五”国家重点研发计划,文物保护关键技术与应用示范(2023YFF0906400)项目的子项目,全称:铁质文物β-FeOOH抑制领域光致钝化技术。
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牵头承担,与中科院联合研究。
但不是一般的难,直到他穿回来的时候,都还没研究出个眉目。
看他不说话,王齐志顿然明白,自己猜对了。
顿然,他皱起眉头:“不是……林思成,这么大的课题,你就这么白送给别人?”
搞研究最难的什么?不是过程,也不是技术,而是方向、思路。
所以,绝大多数的科研机构,愁的不是有没有成果,而是有没有项目。说难听点,只要能竞标,只要能立项,就代表着巨量的研究经费和研究岗位。
至于能不能研究得下去,会不会有结果,那是最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
林思成倒好,白送?
林思成却笑了笑:“老师你放心,不会的。”
光是一个BTA复配体系,耗费了马所长多少心血?却堂而皇之的被自己拿来就用,搞不好就此就能让马所长的研究生涯判死刑。
所以即便真的白送,林思成也不后悔。
更何况,马所长只是不擅于表达,而非真的不通人情世故,就算白给,他也不可能白要。
再者,别说修复中心,哪怕放眼整个西大,以现如今的体量和研究能力,都不足以支撑这个课题。
如果非要研着头皮上,只能是源源不断的往无底洞里扔钱……
不知道林思成是从哪来的自信,但王齐志从来只会建议,却不会置喙。
他岔开话题:“哪天回西京?”
“下周吧,叶表姐说,西冷春拍后天开始,让我陪他去看一看。”
“尽是她的事!”
王齐志嘟囔了一句,突觉不对,“等等,你说什么拍卖?”
西冷春拍一般都会放在八月份,这个他知道。但之前一直在杭州,这次怎么到了京城?
“听说是想沾边奥运会的光,今年改在京城办专场!”
“哦哦……”
王齐志猛点了两下头。
过完年就到山西,不是忙着跑关系,就是跟着林思成找窑,竟然把奥运会给忘了?
“好,下周就下周!”
王齐志一脸惋惜,“可惜老爷子和我爸去了广州,大哥、二姐和老三都不在,不然还能趁机聚一下!”
林思成也挺可惜的:去年中心挂牌,老爷子专程写了幅字,他还想着这次来道个谢。
转着念头,他突然想了起来:“记得叶表姐说,他爸爸好像也在出差?”
不然呢?
而且是在陕西出差。
林思成甚至还不知道,姐夫去过学校,还和他见过面。
王齐志模棱两可:“对,在出差。”
……
空调开的很足,凉风一股一股的吹了过来。
到了电梯口,两座电梯都在往上走。马青林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五十……吴司,下午的会是两点半对不对?”
吴晖点了一下头,又瞅了两眼。
马青林双眼盯着指示灯,恨不得电梯马上掉下来。
眉头微皱,表情略显焦燥,眼神中却又透着几丝兴奋。
吴晖叹了口气:“老马,再着急,工作一天也干不完,先静静心!”
略嫌说教,但马青林听进去了:确实有点着急。
但国家级课题说停就停,身为负责人,搁谁都得急。
他呼了口气:“小林刚说的这个课题,应该不好研究。”
肯定很难,不然的话林思成自个就干了。
就像BTA,够难吧?从前到后,林思成也不过用了一年。
但话说回来:就凭缓蚀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只凭无害、无损、无干预这三点,即便难的像上天,这也是一个可行性极高,具有完整研究方向,且价值并不比文研院金属所之前研究项目低的大课题。
给次一级的研究机构,从上到下至少够吃两三年。哪怕最后研究不出任何结果,负责人拿两个省级奖项,骨干研究员提一级职称,轻轻松松。
给文研院金属所,给老马,这就是救命稻草:同为铁质文物保护项目,同为缓蚀率研究,都不需要向上打报告。直接在原项目下就能重新开一个子课题。
说直白点:老马原先负责的“铁质文物综合项目”压根就不用停,至不用更换设备,不用重新组织人员,就地就能展开研究。
不亚于挽救了老马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这是多大的人情?
暗暗转念,吴晖欲言又止,刚想说什么,马青林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吴司,我懂!”
吴晖怔了一下,再没说话。
即便老马不懂,老张头也懂……
“吱”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进了轿厢。
到了十六楼,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秘书等在楼梯间,看到吴晖,递上了公文包。
吴晖拿出一只盒子,把包还了回去:“老孙呢,还没来?”
“来了,但差不多五分钟前,被司长叫进去了!”
看来司长也很好奇?
但话说回来:四个月的时间勘察出五处窑址,证实六个朝代、十几种名瓷的工艺关联性,搁谁都好奇。
转着念头,他托着盒子走向司长办公室……
……
办公室里很静,传来“哗哗”的轻响。
老院长翻着文件,时而一顿,时而皱眉,时而双眼一亮。
“当当”的两声,门被推开。
马副所长步履轻盈,兴奋和喜意快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老院长放下文件,捏了捏眉心:“捡钱了?”
“没捡钱!”
马青林拿起茶杯给他续满,坐到他对面,“捡了个项目!”
啥东西?
老院长坐直了腰。
搞完讲座稍事休息,就去食堂吃的饭。大概一点稍过点,王齐志和他学生告辞。
自己和刘司长把他们送到电梯口,老吴和老马又把他们送下了楼。
前后半个小时的功夫,老马能从哪里捡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