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质为南红玛瑙,放在现代,价值只是一般。但在古代,这种以色为界,上部纯色,下部夹白的,有个特定的名称:俏色缠丝玛瑙。
从唐到清,皆视为玉中极品,一旦发现,一律进贡,民间少有流传。
比如这一件:
说完材质,然后再说雕工:其余三件的工艺都只是一般,但这一件:鸟羽为浅浮雕,印侧饰纹则改为减地浮雕,刀工连贯流畅,凸起弧面圆润,线条层次分明,抛光柔和自然。
如果总结一下:雕工细、精而薄、底子平、线条直……寥寥几笔,入化传神。
说简单一点,这种刻工,已经到了反璞归真,大巧不工的程度。乍一看感觉一般,实则千难万难。
所以林思成越看,越感觉这是乾隆时期内务府玉作坊的乾隆工。
反过来再看这只鸟,如果这方印确实是出自内务府,以印材为上红、中粉、下白来推测:上为朱雀,中为赤火,下为白云。
所是,很可能不是鸭子,而是朱雀鸟。
但问题是,看台签上印文的说明,又感觉不太像?
因为只要是送到内务府玉作坊刻的章,必会将原料与设计图样呈皇帝御览。所谓取云,本身没什么来历,取“停云”、“休云”都比这个有意义。
“用则行之”,出自《论语述而》,全文为“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思是你用我我就上,你不用我我就老实待着。
以清朝历代皇帝的尿性,不可能引用这种颇具消极意味的古谚刻章,贬斥的意为又太重,也不可能赐给大臣。
如果是被贬官的雅士自刻的闲章,倒是有那么几分可能。
一时间,林思成也不好判断,正仔细琢磨,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兄妹并肩而来,乍一看,依旧和之前一样。但不论是林思成还是叶安宁,都能看出卢真眼底掩饰不住的那丝兴奋。
不是……这哥们,真当那方龟钮铜印是汉印了?
下意识,林思成回过头,看了看叶安宁。
叶安宁隐晦的瞪了他一下,意思是你少管闲事。
完了。
少一点,也得被叶表姐坑个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也说不准。
正转念间,卢真凑了过来。
“看什么呢,清代闲章?啧,几方都挺不错?”
仔细瞅了一眼,卢真略带揶揄:“无底价起拍,肯定能捡个漏!”
林思成点点头:“我也觉得!”
卢真愣了一下,眼神又古怪起来:材质一般,刻的更一般,印文也没什么来历,你能捡什么漏?
但他要去求证那方龟钮汉印的来历,暂空没功夫坑叶安宁林思成,只是笑着回了一句:“对,肯定捡漏!”
话没说完,他又急匆匆的往外走:“卢梦,走了!”
“你先去开车!”
回了一句,看他出了展厅,卢梦拉住叶安宁的手:“安宁,我哥心眼不大,你们别上当!”
叶安宁怔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
又拍了拍叶安宁的手,卢梦也出了展厅。
林思成看着她的背影:“你这同学对你不错!”
“还行!”叶安宁点点头,“但她是她,她哥是她哥!”
看来是坑定了?
坑就坑吧,开典当行的,也不在乎那几万十几万。
转着念头,林思成转过头,琢磨那方印。看了一会,他又招招手:“你好经理,能不能上手看看!”
“当然!”
回了一句,工作人员拿来钥匙,打开了卡锁。
随后,一组四方闲章,整整齐齐的摆在林思成面前。
搅屎棍不在,林思成也懒得装模作样,直接拿起了那方朱雀印。
刚一入手,他心中一动:这触感,这细腻程度,典型的清代宫廷苏州工。
再看印文,他先是一怔愣:这哪里是取云,分明是“丛云”。
别说他,随便找个懂金石篆文的外行过来,也能认得出来。
按理来说,西冷印社以篆刻起家,一百年的老字号,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才对?
正狐疑着,林思成的眼皮止不住的跳了两下。
丛云……丛云……
夭寿了,这是乾隆专在书画上留印的鉴藏章……
第279章 赝品
林思成奋笔疾书,纸张四处散落。
桌子上摆着笔记本电脑,李贞和肖玉珠不停的查资料:《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乾隆宝薮》、《嘉庆宝薮》、《道光宝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
突然,手机“嗡嗡”的一震,他顺手接通,里面传来叶安宁的声音:“林思成,快开场了!”
“好,我马上下去!”
回了一句,林思成挂断电话,在纸上写下最后两行:
乾隆元年,十月初六日,宫殿监都领侍苏培盛交:养心殿西暖阁仙楼上用御笔‘长春书屋’匾文一张、‘丛云’匾文一张……
乾隆三年,四月初六日,太监毛团、高玉呈俏色缠丝玛瑙一两樽并套图……司库刘山久、催总白世秀接旨:外层上圆着刻‘惟精惟一’,下方刻‘所宝惟贤’。二层上圆刻‘乾隆宸翰’,下方刻‘丛云’……
笔下不停,林思成又随口交待:“李师姐,收拾干净点!”
李贞点点头,关上了电脑,和肖玉珠把散落的纸张收集起来,一张一张的填进了碎纸机。
前后差不多十分钟,三人出了房间。
四人在电梯口汇合,打了声招呼,李贞和肖玉珠先进了电梯。
看了看林思成微红的眼珠,叶安宁递上湿巾,“怎么样?”
林思成接过来擦了下眼角,又点点头。
连夜把李贞和肖玉珠叫到京城,三人整整查了一夜,总算是搞明白了:
这方朱雀印不但是乾隆的书画鉴藏章,还是早期相当重要,且使用率极为频繁的印章。好多书画、并古籍上都盖有这方印。
不过乾隆的印太多,光有据可查的书画印、鉴藏印就有一千九百多方,征集专员再博学,记性再好,也不可能全记得住。
《石渠宝笈》中著录的字画更多,光是乾隆盖过章的就有一万一千多件,征集专员不可能一一去对比。
所以,认不出这是乾隆宝印,情有可原。
但能把“丛云”认成“取云”,林思成着实有点想不通:以印起家,专业研究金石印章上百年,西冷印社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叶安宁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洗货?”
林思成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感觉不太像。”
能来拍卖会的不敢说全是行家,但绝对有几分眼力。随便拉过来一位都能看得出来:这方朱雀章没有土沁,没有锈斑,包浆圆润,明显是传世之物。
再一看,无底价起拍,说不准就会好奇,让保管员拿出来看一看。而只要懂点金石学,就能看出印文是“丛云”,而非取云。
万一再撞上个高手,恰好记得乾隆的“丛云”书屋,肯定会怀疑。然后,这印是不是就飞了?
所以,如果是洗货,不会用风险这么高的办法。
如果是征集专员自己想昧下来,办法依旧很多:比如找个熟人联系卖家,花个几万块就能把这四方闲章一起买下来,压根不用故意写错,更不用上拍。
当然,只是推测。但不管怎么说,肯定要试着拍一下。
林思成摁了电梯键:“老师他们到了吧?”
“半个小时前就到了会场,素心和若之也到了,你具体要拍哪几件,要不要先列出来?”
林思成一拍额头。
光顾着研究朱雀印,差点把大事给忘了:竞拍的买家说少不少,说多不多,如果某一位举牌过于频繁,难免惹人注意。
出拍方但凡脑子没坑,绝对会找托抬价,所以林思成尽量安排的是生面孔:赵大赵二,李贞、肖玉珠。
所以,怕被人撞到是一伙的,李贞和肖玉珠才先他们一步下了楼。
觉得还是不太够,叶安宁又请了她发小过来。
一位姓景,一位姓秦,去年冬天,这两位到西京找叶安宁玩,林思成还和他们吃过饭。
“到了会场,我说你记,然后给她们发短信!”
叶安宁点点头:“好!”
说着话,电梯到了楼层,两个人进了轿厢。
……
拍卖专场依旧设在二楼,宾客云集,光鲜亮丽。
掂记着那方龟钮汉印,卢真起了个大早,拍卖会九点半才开始,他八点就到了会场。
本来约好了,请他爸的一位朋友来帮他看看那方印,但对方临时有事,得九点才能到。
就感觉,这一个小时真难熬。
正百无聊赖,他突的一顿。
两个女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坐在了前排。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五官端正,身材高挑。
看他目不转睛,一直盯着人家看,卢梦狐疑了一下。
家里虽然有钱,但卢真对于女色这一块把控的挺不错的,平时很少去乱七八糟的场合。
年轻多金,又长着一副好皮囊,打他主意的女人不少,但他从来不上套。
再看这两位,身材还行,长相至多算清秀。
转着念头,她伸手捅了捅:“你认识?”
“见过!”卢真点了点头,“在许小姐的生日宴会上!”
一听“许小姐”,卢梦恍然大悟:卢真为什么三十了还是单身?
说直白点:通过婚姻跃升阶层。
所以,卢真才会洁身自好,平时极为热衷于各式各样的交际圈。京城的名媛大少认识的不少,他说的许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能和许小姐做朋友,还能参加生日宴会,来头肯定不小。
“家里是做什么的?”
“一位在文化部,一位在发改委!”
卢梦暗暗咋舌:“要不要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