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押,再质押;借贷,再借贷。
房产、股票、债券,甚至是信用都成了可以抵押继续投入这场豪赌的筹码。
当这根弦被反复拉扯、扭曲,到了极限,只需最后一点力量就能使其绷断。
而砸穿6400点关口的超级卖单,就是这最后的力量。
信用崩断了!
杠杆断裂了!
那个建立在层层质押、循环借贷之上的纸面繁荣彻底垮塌。
一场因股市崩盘而引发的流动性枯竭,正迅速从金融体系向实体经济蔓延。
而这一切的最终出口,都指向了作为最终抵押品的股票。
它们被抛售、变现,以偿还债务来维系生存……
在汇丰银行中环总行,企业及金融机构部那间贵宾室里。
信贷部总经理罗兆辉,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推到郑志轩面前。
最上面那份,用红色字体标注着“重大风险预警及追加保证金通知”。
“郑生,您作为主要合伙人和担保人的‘新界北‘翠湖天地’大型综合发展项目’。
因市场急剧转冷、预售惨淡,以及另外两位主要合伙方自身陷入财务危机、无法履行后续出资义务,项目估值已被我方重估,风险敞口急剧扩大。”
他翻开一页,“根据重估结果和贷款协议条款,项目公司必须在今日收盘前,向我行补充四亿八千万港币的保证金。
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启动违约程序,包括冻结项目所有账户、资产,并申请对项目进行强制清算。”
四亿八千万!
这数字让郑志轩感觉混身凉透了。
‘翠湖天地’是他近年最大的一笔投资,总规模超四十亿。
可如今楼市暴跌,合伙人撤火,所有的压力都留存到他一个人身上。
郑志轩哀求的说道:“罗生!这个项目的情况您清楚,现在整个市场都这样!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正在全力寻找新的资金方接盘,一个月,不,两周!”
罗兆辉摇了摇头,“郑生,我很想帮您,但这是风险管理委员会的集体决议。
当前金融市场的系统性风险,汇丰需先确保自身资产安全。
今天下午4点,是硬性截止时间。
如果无法满足条件,明天一早法律文件和清盘申请就会递到法院。
届时,您在这个项目上投入的巨资,恐怕……”
郑志轩这时脸色惨白,四十亿的投资眼看要打水漂。
看着眼前近乎崩溃的客户,罗兆辉语气缓和些,“郑生,现金流是个难题。不过以您深厚的家底,非项目相关的优质资产总是有的。
在这种生死关头,盘活存量资产换取生存空间,是很多企业家明智的选择。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优质资产!
盘活存量!
这两个词让他明白了罗兆辉的暗示。其个人名下价值足以覆盖这笔巨额保证金的,只有那5.8%的永隆银行股权!
按当前市值估算,至少值五个亿!
卖掉家传银行股份,去填地产项目?
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但如果不卖,明天“翠湖天地”项目就要被清算,半生心血和信誉将崩塌。
罗兆辉见他犹豫不定,就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
“郑生,话我就点到为止。希望今天收盘前,能听到您的好消息。”
郑志轩无力地走出了贵宾室!
一边是祖传的象征,另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中已是决绝的灰败。
颤抖着手,从西装内袋的钱夹暗格里,抽出一张质地特殊的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梁伯林,辉远金融香港负责人。
不再犹豫,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
“梁生,我是郑志轩。我手中永隆银行那5.8%的股份……现在可以谈谈吗?”
电话另一端,梁伯林沉稳的声音传来,“郑生,请讲。”
“梁生,永隆是优质资产,现在市价是被恐慌错杀的。我希望能在昨天收盘价的基础上,溢价5%。”
“溢价5%?郑生,永隆今天的股价已比昨天收盘价跌了6%点多,我们的报价是昨天收盘价。”
昨天收盘价?!
郑志轩颤抖的说道:“这是我爷爷那辈辛苦打拼下来的。只要金融危机一过,它绝对是市场上优质的金融资产!
您就当帮我们郑家留一点体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郑生,我理解您的心情。这样吧,看在您这份家业传承不易,我退一步。
按昨日收盘价,溢价2%。
我们按昨天价再溢价2%收,相当于在今天的市价上多给您8.5%。
照您手上股权的价值算,这就是4000多万港币。
这个条件,您在别处,此刻绝对找不到第二家。”
不等郑志轩从这“4000多万”的数字中回过神来,他继续说道:
“现在,您马上来中银大厦三十层,辉远金融。
我的人在电梯口等您。
签约,付款,今天之内全部办妥。”
郑志轩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苦涩道:“……好。”
电话挂断。
郑志轩在贵宾室门口呆立了数秒,然后快步走向电梯。
而他绝非个例。
类似的情景在港岛各处上演:在东亚银行装潢奢华的会议室里,新鸿基证券气氛紧张的VIP室……
无数手中握着蓝筹股、公用事业股、银行股权这些“硬通货”的股东、企业主,正面临着与郑志轩相似的绝境。
有澳门的船运公司少东,签字转让了家族信托持有的2%港灯股份。
有在楼市高峰期激进的建筑公司老板,用他持有的3.5%中华煤气股权换取了喘息之机……
于是,永隆银行的股份、中华煤气的股权、香港电灯的股票、长江实业、和记黄埔的零散大额持仓……
都流向了辉远金融的资本网络。
2:30之后的恒生指数,在散户的哀嚎和程序化卖盘的踩踏下,沿着陡峭的曲线向6350点滑落。
与此同时,港府跨部门紧急金融会议在金管局总部会议室召开。
墙面几块巨屏上的数字正在飞速跳动。
主屏幕上恒生指数的“生命血条”,一根粗大的红色柱状图,旁边标注着质押风险敞口估算。
7000点(约500亿)、6700点(约1000亿)、6500点(约1600亿)。
当前指数正滑向6300点,模型下鲜红的文字不断闪烁。
“一旦触及6300点,预计需强制抛售股票市值超2000亿港元,市场流动性将彻底枯竭!”
而左侧屏幕银行体系压力表上,多家中小型银行的图标疯狂闪烁红光,不断弹出的预警显示。
“存款异常流出”、“同业拆借困难”。
右侧屏幕港币汇率钉在7.7499/7.7500的生死线上。
旁边小窗口显示着更令人心悸的数据,官方外汇储备余额,7月31日:约830亿美元
当前约688亿美元!
本月已减少142亿美元。
“这才半个月不到!”外贸局的与会人员失声低呼。
为了维持联系汇率,外汇储备正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
照这个趋势,储备金可能很快见底。
就在众人焦虑时,监控专员惊呼:“4号屏!辉远在调资!”
众人见屏幕上,新增了一条加粗标红的大额资金跨境调拨申请。
发起方:辉远金融控股(账户行:汇丰银行香港)
调拨目的地:东京三菱银行香港分行(备注:后续将汇往日本总部)
金额:150亿美元
状态:已通过合规审核,等待最终执行
性质:机构自有资金调拨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150亿美元!
这不是贸易结算,不是投资汇出,而是一家金融机构在市场最危急的时刻,申请将天文数字的自有资金调离!
坐在主位旁边的曾司长,此刻脸色变得惨白。
他身旁的任总裁紧盯着那条信息,干涩的说道:“这是在给我们下通牒啊!”
曾司长无奈地说:“他们是在用这150亿美元告诉我们,他们不在乎这里的死活,世界之大到哪里投资都可以。
如果我们再拖延、犹豫,那这就是开始。”
发展局副局长激动的一拳捶在桌子上,“赤裸裸的威胁,可我们偏没办法!这信号一旦放出去,市场会解读成什么?
‘连最有可能救市的辉远集团都在跑路!’那些国际游资、本地的大户们都会跟着跑,要么疯狂做空,落井下石!
我们那六百多亿美元储备,挡得住这种规模的信心崩塌和资本外逃吗?
银行系统受得了这种挤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