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地行驶在高速路上，划过一盏盏路灯，那光影像倒流的时间，一道道地往后退。
而金泰妍闭上眼之后，迎来的却不是平静，而是更多的画面从脑海中如潮水般奔涌出来。
是她坐在父亲单人沙发上的画面。
是她父亲捧着泡菜锅、对她说“你工作再忙也不能不吃饭”的责备。
是那个早晨，她父亲拧着毛巾帮她擦头发时轻轻叹息的一声“长大了”……
眼角依旧发烫。
但金泰妍还是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调整呼吸，好像在强迫自己将记忆从眼泪的出口，重新堵回心里。
一阵沉默之后，金泰妍还是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副驾窗，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是雨水未干。
“修远。”忽然，金泰妍轻声开口。
“嗯？”
“我该怎么谢谢你呢？”
林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顿，但语气依旧平静，“谢什么呢，不用谢的。”
“不，我是认真的。”
金泰妍偏头望着他，眼里没有玩笑，也没有痛苦的意味，只是安静得出奇，“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带我过来的，你完全可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然后……”
面对这个回答，林修远沉默了几秒，这才缓缓开口。
“下午去你公寓的时候，我见到了你柜台上的那个照片相框。”
金泰妍一怔，随即垂下脑袋，“知道了，是那个相框让你同情我了？”
“如果你这么说，那也没错。”林修远轻轻地“嗯”了一声，“因为雪莉和Krystal也是这样。”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而且你还记得我那个小酒馆会员的准则么？”
“大概吧。”
金泰妍也勾起了嘴角，“什么有钱、漂亮，还得是那种想继续折腾生活的小富婆。你那时候说得挺玄乎的，我也挺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现在回头看看，是在忽悠我们吧？”
只不过金泰妍刚说完，林修远就解释道。
“其实也不算忽悠，那条准则的完整版应该是‘落魄但有钱，美丽且性感，还得是那种心里有遗憾、却依旧不改本心，愿意继续折腾生活的小富婆’。”
他说完后，轻轻笑了一声，“当然，说白了，前提还是得我乐意。”
听完这些话的金泰妍沉默了。
片刻后，她低声重复了一遍，“遗憾且不改变本心么，有点难呢，很多人都自暴自弃了。相较之下，反倒是让你乐意可能更简单一些。”
“也许吧。”
车厢一时又陷入安静，只有轮胎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像低语，又像心跳。
金泰妍靠在副驾上，忽然轻轻一笑。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低声呢喃，“听起来真的很唯心呢，修远。”
这一回，她是真的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闪回、没有眼泪。
只有一个渐渐松开的心结。
她让自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在时间之外，终于拥有了一次放过自己的机会。
随着深夜度过，凌晨到来。
很快车子就驶出了高速，沿着金泰妍熟悉，但林修远陌生的街巷缓缓驶进全州老城区。
这片街区没有首尔那样喧嚣的霓虹，也没有通宵达旦的夜生活，只有一盏盏孤独的路灯，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街面浮动着点点光斑，像极了记忆的碎片，悄无声息地落进人心里。
车子很快转进了一条小巷，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停下。
林修远关掉车灯，侧头看向副驾的金泰妍，“到了。”
早已醒来的金泰妍却迟迟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地望着前方那栋熟悉的老地方，仿佛一眼就看穿了那些年未敢靠近的时光。
尽管在2025年的那个世界，她才刚从全州回到首尔不久。
但现在这边的全州……她的父亲，还在。
下一秒，指尖捏紧了袖口，忍着眼眶涌动的酸涩。
“现在是凌晨4点半，你记得你爸什么时候起床出门开店的吗？”林修远开口问道。
金泰妍点点头，但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记得，他向来7点就会出门买菜，然后跟邻居们闲聊一会，接着把菜拿回家后，再出门前往眼镜店开门的。”
林修远点头，伸了个懒腰，“那我们就在这边等他吧，要不要再眯会，还有2个多小时呢。”
“睡不着。”
死死咬住下唇的金泰妍，拼命的在逼迫自己冷静。
“如果那时候……我能早点回来。”
她声音很轻，基本听不见，但林修远却是听见了。
不过他没有接话，只是把车窗缓缓降下一点，让夜风灌进来，带着土墙青草的味道，也带来了金泰妍记忆深处那个夏日午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这一刻，金泰妍的情绪已经推至临界。
于是她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像是从长久的思索和压抑中挣脱了出来，定定地望着林修远。
下一秒便抬起下巴，露出那截纤细而修长的脖颈，带着点倔强，也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决然，“修远，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金泰妍的声音不高，语调甚至有点轻浮玩笑的味道，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却出卖了她。
“你带我来这，我却什么都不能做……你就当做奖励吧，”
她继续说着，嘴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和向往，“然后让我进去，哪怕只是一眼，只要能抱一抱……我爸，我都……”
她话还没说完，林修远便伸手，轻轻地将她的脑袋推了回去，像哄着闹腾的小孩那般把她按回副驾座椅。
“别瞎说。”
林修远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却有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在这边，还有个2013年的金泰妍，她的人生，她的父亲，都还在继续。你的一时冲动对别人来说，也许就是一场灾难。”
最后，她望着金泰妍那张脆弱却强装坚韧的脸，轻声补了一句，“你想要的，等以后……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一定帮你。但现在，真的不行。”
这句“真的不行”，像最后一根弦，彻底击垮了金泰妍内心那座苦苦支撑的堤坝。
她低下头，头发散落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即将落下的泪。
紧接着，那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爆发。
“呜……唔呜呜……”
金泰妍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像风中的一片落叶，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扑进林修远的怀里，揪住了他的衣襟，大哭出声。
那不是小声的抽泣，而是一种仿佛失去全世界般的歇斯底里。
就像是一个被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太久的灵魂，终于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个出口，将所有的悔恨、自责、心碎、思念，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我真的好想他……真的好想……”
“我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那天太忙了，连个电话都没打……”
哭得浑身都在发抖的金泰妍，双手紧紧揪着林修远的衣角，像是怕他也忽然离开，又像是在抓住一根最后的稻草。
林修远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了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胸膛，任由她把这一份沉甸甸的情绪，一点一点哭出来。
他知道，她需要这一场毫无保留的释放。
窗外的风还在吹，天边已经悄然泛起微微的鱼肚白。
这一夜即将结束，但金泰妍的眼泪，却仿佛刚刚开始。
忍耐了一整晚的她，终于哭了。
终于敢在林修远面前，彻底地、不顾一切地、毫无防备地哭出来了。
第169章 “喂，修远在睡觉呢”
清晨的全州，空气湿润，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曙光。
车内静默如昔，只有窗外朦胧的雨幕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细碎的雨声仿佛替代了语言，在沉默中扩散。
“下雨了呢。”
林修远看了眼模糊的玻璃，抬手打开雨刮，将雨水拂去，不让它遮住金泰妍的视线。
“修远……”
这时候，金泰妍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几乎被车外的雨声湮没。
“嗯？”
林修远侧头望向她，却发现她的目光依旧定定地望着前方的街口，仿佛在等一个早该出现的身影。
接着，缓缓转头看向林修远的金泰妍喃喃自语，眼眶微红的问道，“你说这一场雨，它是不是在给我下的啊。”
结果却得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答案，只听林修远答了句，“想什么呢，台风天而已。”
这个回答让金泰妍愣了下神，显然没想到过他会这样解释，既不温柔也不诗意，也不安慰安慰自己。
于是不由得笑出声来，“呀，你好直男啊，就不能浪漫点吗？”
“我困得很，浪漫不起来啊。”
熬了一整夜的林修远，又一直坐在驾驶座，此时的眼睛早已泛起血丝，疲惫得很。
“那你要不要眯会。”金泰妍关心道。
“算了，我怕你开车门跳下去。”林修远摇头。
“那你可以熄火的啊。”金泰妍有些郁闷。
“我怕你砸玻璃。”
这下金泰妍没话说了，因为如果真有机会，她估计真会砸。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打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她那心中积压的情感，无法完全释放出来。
渐渐地，雨滴再次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也模糊了金泰妍的视线。
同时她的情绪也逐渐下沉，仿佛连心跳都被雨声带走。直到雨刷再次划过玻璃，清除模糊，还给了她一个清晰的画面，也似乎抹去了她内心上面那一层浓雾。
时间缓慢地流逝，很快就跳过了早上的7点，不知道是下雨天还是怎样，那个期待中的身影并没有准时出现。
直到又过了一段时间后，金泰妍这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区门口。
还是那件老旧的外套，依旧是那个挺拔的背影，只是看起来比记忆中年轻了一些，多了几分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