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完第一遍后,女记谱员忍不住吞下一口唾沫,然后重头再数了一遍。
此刻观看这一盘棋局的人,何止千万,但是所有人竟然做出了和女记谱员相同的举动,数完第一遍目数后,又开始数第二遍。
在足足反复数了三次目数后,女记谱员终于确定了这一盘棋的胜负。
“半目!”
“双方的胜负,只差半目之间。”
女记谱员愣愣望着棋盘:黑棋,只输了半目。”
……
……
“只是半目之差!”
丁欢望着电脑屏幕,脸上仍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震撼之情:“本该大局已定的棋,到了终盘,竟然硬生生被追到了只差半目!”
是的。
虽然最后黑棋仍旧以半目之差,输掉了这一盘棋,但是这甚至比一百盘、一千盘胜局,还要来的震撼!
毕竟从下出那一手挤的败招之后,黑棋几乎陷入了必死之局,在那种情况下,直接投子都毫不为过。
但是,黑棋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点一点追赶,最终挽狂澜于既倒,追到了几乎要赢的程度!
“白棋是赢了。”
“但是黑棋,就输了吗?”
“没法回答!”
丁欢紧紧盯着电脑屏幕,似乎还没能从这一盘棋局中回过神来!
“能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能在死局之中,拖着千疮百孔的身躯,和白棋拼个玉石俱焚,对于黑棋而言,也赢了!”
……
……
日本,东京。
“白棋赢了。”
一个年轻的职业棋手,傻傻的望着电脑屏幕,指间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浑然未觉,喃喃道:“但是,只赢了半目。”
他的身旁,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纪的职业棋手,无一例外,全都愣神的望着电脑屏幕。
“简直是神迹。”
一个染着白发的青年有些失神,震撼道:“整盘棋的后半盘,简直是神在下棋……”
“我以前对虽败犹荣这四个嗤之以鼻,因为虽败犹荣有什么用,还不是输了,我们棋手要的只是赢。”
“但是”
白发青年顿了顿,目光不肯从电脑屏幕上挪动半分,表情依旧有些失神:“这一盘棋,简直震撼。”
……
……
手谈室内。
俞邵望着面前的棋盘,也已经数清了目数,不禁咬了咬牙。
“输了……”
这一盘棋,他还是输了。
虽然最后他用尽全力,追到了差距极小的地步,但中盘他判断失误,下出那一手挤,导致劣势太大,最终还是没能追上这个差距。
虽然不是没有输过棋,但是输棋的滋味,无论多少次,还是不好受。
沉默片刻后,俞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着蒋昌东微微低下了头,开口道:“我输了。”
手谈室内,仍旧无比安静。
蒋昌东面无表棋的望着棋盘,虽然最终赢了,但是从脸上却看不到任何一丝赢棋的喜悦之情,只是对着俞邵低头行礼。
俞邵低头回礼,然后伸出手,开始收拾棋子。
“俞邵三段。”
就在俞邵指尖刚刚触摸到棋盘上的棋子之时,蒋昌东突然开口了。
俞邵微微一怔,抬起头,向蒋昌东望去。
“虽然不少棋手,因为你在经常复杂对杀中以算路一击制胜,会不敢跟你对杀,但是,这盘棋下完,你应该知道了吧?”
蒋昌东紧紧盯着俞邵,脸上的汗水还未擦拭,眼底厉色依旧:“我是不一样的。”
闻言,手谈室内所有人都不由向蒋昌东望去。
“都说围棋如剑道,无杀心者不可胜。”
蒋昌东开口道:“但是,我只知道过刚易折。”
“无论你这一盘棋怎样追赶,都追不上这个差距,没有任何意义!”
“我”
“在你之上!”
蒋昌东的话,回荡在手谈室内。
坐在最左边的裁判闻言一下子愣住,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蒋昌东。
“蒋昌东老师……”
“怎么会在赢棋之后,说出‘我在你之上’这种刻薄且毫无气度、更不尊重对手的话?”
“而且这盘棋,俞邵虽然输了,可是都下成了这个样子啊!”
就在这时,裁判突然注意到了蒋昌东那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那已经被汗水湿透的衣服。
他之前一直专注于棋局,从未察觉到这些。
在这一刻,他设身处地的站在蒋昌东的角度,突然间理解蒋昌东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了。
“俞邵,竟然把他逼到了失去了一切气度的程度。”
“蒋昌东老师……”
俞邵闻言,准备收拾棋子的手一下子顿住。
蒋昌东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上汗,然后伸出手开始收拾棋子,很快便将棋子全部收回棋盒。
然后蒋昌东便站起身来,一言不发的向手谈室外走去。
蒋昌东走后,俞邵沉默片刻,才终于伸手继续收拾棋子,很快将棋子全部收回棋盒,然后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手谈室。
想着刚才这一盘棋,俞邵心情稍微有些压抑,很快来到一间空置的复盘室,然后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俞邵走进复盘室,坐到棋桌前,然后沉默着从棋盒中夹出棋子,开始一手一手复盘。
哒。
哒。
哒。
落子之声,开始不断响起。
“俞邵!”
刚刚摆了没几手棋,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自复盘室门口响起。
俞邵刚准备落下棋子的手一下子顿住,扭头向复盘室门口望去。
只见苏以明站在复盘室门口,正定定的望着自己。
苏以明深吸一口气,走进手谈室门口,很快来到俞邵对面,望着俞邵。
片刻后,苏以明终于开口问道:“你知道,刚刚那一盘棋,你输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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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不求万世之功,只求一世之名
听到苏以明的话,俞邵望着棋盘,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我判断出错了。”
“本来以为那一手挤是好棋,但是,白棋并不像我预想中行棋,导致一片子全军覆没。”
俞邵将手伸向棋盘,摆动着棋子,很快摆出了另外一路变化:“如果那一手挤,换成更坚实的尖,那么盘面就将截然不同。”
本来俞邵以为苏以明会和自己复盘如果下出尖后的变化,却没想到苏以明突然开口,无比笃定道:“不,不是的。”
不是的?
俞邵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的扭头看向苏以明。
这一盘棋,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输在哪,他本来占据优势,如果求稳,控盘收束,虽然战线会很漫长,但是会一直稳持优势。
但是,他发生了误判,以为能一举将白棋击溃,在那种最复杂的盘面下,下出了最激烈的变化,最终导致优势化为泡影。
也正因如此,当蒋昌东说出那句过刚易折之时,他完全无法反驳。
“那一手挤,是毋庸置疑的好棋!”
苏以明拉开椅子,在俞邵对面坐下,直视着俞邵,开口说道:“如果是我来下,白棋就输了!”
听到这话,俞邵不禁怔住。
那一手挤,是好棋?
苏以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很快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拾起,将盘面复原到了下出那一手挤之时,然后又开始接连落子。
不久之后,苏以明停了下来,凝眸望着棋盘,开口道:“问题,出在这一手贴。”
贴?
俞邵望向棋盘,微微皱眉,脑海之中开始推算后续变化。
“这一手贴看似是必然的一手,非常坚实,补足了所有破绽,但是,其实有些缓慢。”
苏以明并没有卖关子,很快夹出棋子,一边摆出另一路变化,一边开口说道:“此时的盘面已经复杂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程度,必须不顾一切的猛攻白棋!”
“哪怕自身千疮百孔也在所不惜!”
“这是搏命之战,绝不能给自己留退路!”
“而这一手贴后,白棋一挡,这边黑棋小飞,白棋再渡过,那么,白棋虽然形势看起来还是危险,实则却缓过来一口气了!”
苏以明很快夹出棋子,飞快落下,开口说道:“因此,如果这一手,不是贴,而是断呢?”
听到这个问题,俞邵猛的愣住,原本脑海之中不断推算的万千变化,顿时戛然而止!
断?
这一手,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