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指围不到任何一目的,棋盘上价值最小最小的一手,往往只有最后收官之时,才会下出来,但是这一手,却下在了激烈交锋的中盘。
哒、哒、哒……
青年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棋馆内,也逐渐弥漫起一股悲凉的气氛,仿佛英雄迟暮。
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是,败者,不一定就不是勇者,甚至有时候败者,也是英雄。
“黑棋的挡是瞄着白右下角的味道,但白棋断吃棋筋非常干净,又大又厚,简直是胜利宣言。”
有人目光复杂,低声开口道:“右下角的劫争,对于白棋类似于无忧劫,况且还有本身劫可用。当白棋找本身劫的时候,黑棋却已经……顾不上了。”
最终,当俞邵再次夹出棋子落下之时,青年已经伸进棋盒的手,迟迟没能再次夹出棋子来。
胜负已分。
虽然还可以下,但是即便继续再下下去,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输了。”
青年缓缓垂下头,开口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中文,开口说道。
他的话说完,但是全场却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寂静无比,所有人仍旧沉浸于这一盘棋局之中,表情茫然失措,无法回过神来。
从布局阶段双方的锱铢必较的算计,再到中盘初期来我往的搏杀,再到双方形成的实地与外势的巅峰较量……
本以为,这已经是全局最精华的地方,却不料,在白棋以身入局之后,最终以一手断,掀起全盘暴动,暴烈的将黑棋截断成两片,将黑棋外势侵消殆尽!
双方每一手棋,直到现在,都还深深震撼着他们!
“多谢指教。”
俞邵缓缓低下头,开口说道。
青年失神的盯着面前的棋局,似乎根本没能听到俞邵的话。
俞邵也望着面前的棋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年的棋力,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虽然这盘棋中盘大胜,但是说实话,赢得并不没有那么轻松,甚至可以说一直都很棘手。
“或许,在不久之后的世界赛,还有机会再次和他交手……”
俞邵心里默默想着。
虽然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面青年的身份,但是下完这一盘棋,他起码能判断出来,对面的青年绝对不是籍籍无名的棋手。
这一盘棋,哪怕他自己来看,都觉得已经下的非常非常好了。
看到这一盘棋,再想到不久之后的凤凰杯世界赛,俞邵对于世界赛,也不由变得更加期待了起来。
这时,俞邵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沉了下去。
俞邵站起身来,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吴书衡和吴芷萱,见二人还呆呆望着棋局,提醒道:“不早了,走了。”
“啊?”
听到这话,二人的思绪顿时被打断,反应过来后,连忙点了点头:“哦哦。”
二人虽然还是有些失神,但下意识的跟在了俞邵身后,一起向着棋馆一楼走去,很快下了楼梯,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只留下,仍旧站在原地发呆的众人,以及仍旧坐在原地,望着棋盘的青年,和站在青年身后,痴痴望着棋局的女孩。
哪怕俞邵三人离开了许久之后,棋馆二楼依旧是一片惊人的安静。
“结束了……”
一个黄发青年怔怔望着棋局,脸上闪过一丝深深的迷茫之色。
“叮铃铃。”
这时,青年裤兜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了,终于打破了这惊人的寂静。
青年动作有些僵硬的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喂喂喂,老王,在干嘛呢?不是说要来酒吧喝酒么?妹纸都找好了,你特么人呢?”
刚一接通电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道年轻的男声,语气有些不耐烦。
“我……”
听到,青年目光依旧无法离开棋盘,讷讷道:“我在棋馆看棋。”
得到这个回答,电话那头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靠?看尼妹的棋啊?你不是去棋馆炸鱼吗?我以为你一会儿就炸完了,结果看起棋来了?”
电话那头有些纳闷,催促道:“你一个业余五段,棋馆里看一帮菜鸡互啄,有啥好看的?这棋还能有妹妹好看?看这么久?快来快来!”
似乎是生怕青年来的慢了,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发出了一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怪笑:“这次来的妹纸,啧啧,非常顶。”
以电话那头的人对青年的了解,他本来以为这话说完之后,青年会立刻迫不及待的问是不是长得很顶。
然后,他就会回答没怎么看脸,青年必然会纳闷没看到脸有什么顶的,他就嫌弃又鄙夷的说你小子又硬装,然后青年立刻就懂哪里顶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听到他这话,青年居然沉默了。
“卧槽?你不对劲!”
电话那头的人惊了,语气有些慌:“兄弟,咋了,你特么不会炸鱼把鱼气的拿刀把你砍了吧?叫你别炸鱼你不听,非要去棋馆装逼,遭报应了吧?”
“……不是。”
青年否认了这个电话那头的人的猜测。
“那是什么你说啊!”
电话那头的人连忙追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青年望着棋局,愣愣开口道:“我在棋馆,只看到了一片神光灼灼……”
这次,轮到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用一种“你难道觉得我是傻逼”的语气,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看到有人拿出变身器,变成了奥特曼?”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面对朋友的吐槽,青年根本笑不出来,默然片刻,回答道:“是的。”
“兄弟,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去!”
第440章 俞邵的拔群之处
离开棋馆之后,三人走了一截,俞邵抬头看了看有些昏沉的天色,问道:“还没吃晚饭,你们打算吃什么?”
吴芷萱和吴书衡都有些走神,直到俞邵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后,才终于回过神来。
“吃……随便吃点吧。”
吴芷萱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俞邵闻言有些愕然,没想到在吃这个问题上,吴芷萱会回答的这么随意,忍不住扭头看向吴书衡,想看看吴书衡的意见。
“我都行。”
看到俞邵望过来,吴书衡立刻开口道。
“那,吃烧烤?”
俞邵琢磨了一下,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一家烧烤店,问道:“正好挺近的,走几步就到了。”
“行。”
吴芷萱和吴书衡都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见二人都答应下来,俞邵便朝着烧烤店走去,吴芷萱和吴书衡也立刻跟上。
古城的夜色灯火阑珊,人潮汹涌,热闹非凡,以吴芷萱喜动的性子,本来应该左瞧瞧右看看,但此刻的她却出奇的沉默。
走了几步后,吴书衡突然抬起头,看向前方俞邵的背影。
“俞邵他……肉眼可见,变得更强了……”
看着俞邵的背影,吴书衡的目光有些许复杂。
“虽然俞邵一直都很强,但是,我本来一直觉得,只要我不断学习,不断磨砺自己的棋艺,迟早有一天能和俞邵一较高下。”
“可是……”
他在很早便认识俞邵,当初在江陵一中就和俞邵下过让子棋,也是亲眼看着俞邵一路走到今天,同时见证了俞邵下出的一盘又一盘棋局。
因此看完今天的棋局之后,对于俞邵棋力的增长,他有非常明显的感知。
“曾经,我一直觉得,他厉害的地方,在于因为他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围棋,所以对围棋有着非常多离经叛道的认知和见解。”
“比如点三三、比如尖顶、比如对三大难解定式的结构……”
这些见解和认知,颠覆了棋坛,甚至可以说,俞邵仅仅凭借这些,就已经足以在封神立传的那种了!
哪怕今后俞邵一盘棋不赢,都是如此。
“但是,毕竟这些东西,是可以学习的。”
吴书衡垂下眼帘,想到今天自己和女孩的一盘棋,又想到俞邵和那个日本青年的对局,心中涌动着无数的情绪。
“只要将这些学会,那么,差距自然就会越来越小,我是这么做的,其他的棋手也是这么做的……”
不只是他,在所有人看来,如果抛开这些新下法、新定式,回过头再来看一年多以前俞邵下出的棋,其实没有什么太多的惊艳之处。
虽然也很强,但是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者说,没有一个顶级棋手应该有的东西。
比如有棋手行棋以厚重见长,善于利用厚味威逼,如果走成平稳收空局面,就很难将其战胜。
比如有棋手浑厚潇洒善战乱,擅长拉长战线与敌厮杀,在劣势下常以出人意料的胜负手一举扭转败局,即使是一流的治孤高手也常在其手中翻盘。
比如有棋手对于对地、势的理解有独到之处,倾向于一种“先捞后洗”的磨细棋棋风,对于精细纠缠盘面的处理之上,无人能出其左右。
但是,曾经的俞邵,并没有。
不,或者说,曾经的俞邵,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就在于对于围棋那匪夷所思的认知和理解,堪称诡谲,如点三三、肩冲无忧角、碰小目……
世人对于俞邵的棋局的关注点和赞叹点,也往往在于某一招某一式,或者某一个理解之上。
但是,这些东西是可以学习的。
而其他棋手那些东西,是完全无法学习的。
曾经只能说俞邵是力战派棋手,算度深远,攻杀一流。
而除此之外呢?
没有了。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任何一超一流棋手,必然有其拔群之处,这个拔群,是哪怕放眼所有顶尖棋手都拔群。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超一流棋手是超一流棋手,而非一流棋手。
以俞邵过往的战绩,应该当之无愧是超一流棋手,可是俞邵之前的拔群,是建立在每一手之上、每一个定式之上,每一个理解之上的!
而且,这一点甚至拔群到了无人能望其项背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