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德国柏林,看到电视屏幕上刚刚落下的白棋,一个十四五岁的栗发少年惊呼道:“这里吊出去?爸,你不是说要么扳,要么粘吗?还有第三种选择?”
在少年身旁,一个和少年相貌相似的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嘴角叼着烟,沉声道:“有的,我其实看到这一手了。”
“只不过我不觉得黑棋会这么走,没想到,黑棋居然真的这么下了。”
中年男人吐出一口烟,表情凝重,开口道:“吊是个很好的位置,是盘面的消涨所在,而且吊之后,白子大龙会被分割成三片,但是代价是”
意大利,罗马,一家围棋社内。
“黑棋下方这唯一一条大龙,眼位会出现问题!”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望着面前的棋盘,微微皱眉:“可以说,这是比扳还强力的下法,只不过代价太大了,大多数情况下,不会有棋手这么走的!”
“完全意想不到,荒木野老师也是拼命了。”
旁边一个青年点了点头,望着棋盘不解道:“黑棋觉得自己一定能做活?现在黑棋这条大龙可是一只眼都没有!”
“这么快就要一决胜负?”
他有些难以置信:“这还不到八十手,这种大型对杀,直接是奔着一战定胜负去的。”
他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面对黑棋这手吊,白棋又会作何应对?”
比赛会场内。
苏以明望着面前的棋盘,片刻后,终于夹出棋子,轻轻落下。
哒!
八列十四行,长!
苏以明紧紧盯着棋盘,等待着黑棋下一步应手,目光之中有股慑人的冰冷之意!
“必须要杀出个胜负,虽然我的白棋将被分割成三片,但是,黑棋下方的大龙现在也眼位不足,只要将这一条大龙逼死,这么大的实地差距,黑棋就没得追了!”
“无非就是,杀出个胜负!”
苏以明眸光变化,悄然攥紧拳头。
他当然心知肚明,和黑棋正面拼杀,强硬到底,是多么凶险,多么艰难的一条路。
实话说来,无论是一百多年前,还是这一百多年后,荒木野是他迄今为止,所遇到的算度最深远的棋手,和这种棋手正面拼杀,其实并非明智之举。
但是,他擅长的便是大模样作战,大模样就是进攻的代名词,就是要以算与力拼杀,如果放弃大模样,转而用其他下法,反而更加不智!
他的棋路注定了,面对荒木野时,他只能以暴制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棋道如剑道,无杀心者不可胜。
棋盘之上,又唯有算尽生死者,方可为圣!
片刻之后,棋盘之上,一颗黑棋落下。
苏以明眸底倒映棋盘,立刻夹出棋子,飞速落下白子。
哒!
七列十行,小飞!
荒木野望着棋盘之上密密麻麻的棋子,思索片刻后,再次从棋盒夹出白子,飞速落下!
哒!
五列十行,双打!
棋盘之上,此刻已经杀意毕露!
“这一手双打,太巧妙了!”
四周众人望着棋盘,呼吸都不禁一滞。
“这边黑棋如果逃出左边,那么白棋绝不会简单提子吃棋,而是直接小飞出,如果白子逃出去,再想缚死白棋大龙就几乎不太可能了!”
“如果黑棋逃出右边,白棋通过冲断,下方黑棋的大龙也有危险,如果白棋一招不慎,很有可能先被黑棋屠一条龙!”
所有人都有些紧张,胆颤心惊的望着棋盘,有些人后背都有些冒汗,紧紧盯着棋盘,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不久之后,黑子再次落下。
“顶!”
看到这一手棋,人群中的东山熏目光一变,额头上浮现出汗水,开口道:“这也是强手,而且是一招两用,不仅化解了双打,还威胁要开个劫争!”
很快,苏以明便也夹出白子落下。
紧接着,黑子再次落下。
哒、哒、哒……
看着双方不断落子,所有人哪怕只是看着,都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压迫感,棋盘上的厮杀之意,已经感染了全场!
“黑子刚才的尖是开拓眼位的好手,但是白子接下来的碰同样也是破眼的手筋!”
他们看着二人不断交替落子,彼此针锋相对,见招拆招,都有些口干舌燥。
很快,荒木野的指间夹着黑子,再次轻轻落下。
“跳到这边来了了……”
苏以明望着棋盘,看到这一手棋,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眼神冷冽。
“下方做活黑棋大龙的眼位,他找不到,所以他干脆先不找了,想要直接先攻我的大龙。”
“他断,想要吃我棋筋,我就弃子和他搏命!”
“他冲断,我就压,利用其他子力的配合,把下方黑棋大龙彻底缚死!”
“要置黑棋大龙于死地!”
第504章 神之一扑
另一边,复盘室内。
“局势也太复杂了……原本布局阶段形势相当平稳的,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形势会复杂成这个样子。”
吴书衡无比惊讶的盯着棋盘,不断在脑海中推演后续变化,试图看清盘面形势,但是怎么也算不清前路。
黑棋有危险,白棋也同样并不安定,虽然黑棋有薄味,但是白棋也不坚实,两者互有手段,以至于他甚至一时无法分清究竟孰优孰劣。
其他人也都有些心惊的望着棋局,同样为棋盘上繁复纷杂的变化而头皮麻烦。
吴芷萱忍不住看向俞邵,问道:“俞邵,现在谁是优势?”
俞邵望着棋盘,心中也同样在不算计算着棋盘的万般变化,不禁微微皱眉。
“很难说。”
俞邵沉吟道:“黑棋只有这一条大龙,而且大龙目前不活,看起来岌岌可危,只要这条大龙死了,白棋就赢了,而黑棋这条这条大龙,应该做活不了。”
“什么?!”
听到俞邵这话,全场皆惊。
就连徐子衿都不由面露动容之色,从棋盘上收回视线,望向俞邵。
吴芷萱更是瞠目结舌的看着俞邵,难以置信的追问道:“你觉得黑棋这条大龙活不了?那不就是白棋已经必赢了吗?你意思是黑棋这条大龙死了还有追?”
他们无法判断优劣,是因为盘面胜负取决于黑棋这条大龙的死活,而这场攻防异常复杂,难以算清,如果能算清黑棋大龙必死,怎么会觉得优劣“很难说”?
毕竟,黑棋全盘只有这一条龙!
这条龙死了,是绝对绝对没有翻盘的希望的。
“不,黑棋这条大龙死了,盘面的差距肯定是没得追的,只是这条大龙,虽然会死了,但应该不会死的很彻底。”
俞邵摇了摇头,说道。
四周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这条大龙会死,但不会死的很彻底?
“什么意思?”
徐子衿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清冷悦耳。
俞邵想了想,夹出棋子,一边摆出后续变化,一边开口道:“这里黑棋纯粹想找眼做活,应该是活不了的。”
“即便黑棋这里用强,白棋也有粘的巧手四两拨千斤,虽然其中变化非常复杂,但是深入算下去,感觉哪条路都走不通。”
“我这里摆的只是其中一种变化,他们实战下出的变化可能不同,但应该殊途同归。”
众人目不转睛的望着俞邵摆棋,时而迷惑,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恍然大悟。
在足足落了近二十手后,俞邵才终于停了下来,众人望着棋盘,表情却更加不解了。
“这么下,优劣不是非常明显吗?黑棋大龙已经被白棋逼死了啊?”
一名朝韩棋手见状,紧紧皱眉,忍不住问道:“而且这个盘面大龙明明死的很彻底,看起来也没有太多死子的借用。”
俞邵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指着棋盘中央偏上一带,继续道:“确实是这样,但是,其实外围白棋的三块棋,也都没有活干净。”
众人有些错愕,望着棋盘,然后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外围白棋确实没有活干净。
吴芷萱这个时候似乎率先反应了过来,美眸瞪的圆圆的,不可思议道:“俞邵,你的意思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为自己这个猜想感觉到难以置信。
“既然白棋三块棋都没有活干净,而白棋想要彻底将黑棋这条大龙逼死,又要花费不少手数。”
俞邵继续道:“所以可以说,白棋这三块棋都在逃命,白棋在逃命的这个过程中,可能就有一块被黑棋杀掉,但这里就太远太远了,只能看个大概,无法彻底看清。”
“如果这三块白棋,有一块被黑棋杀掉,那么下方这条原本已经死了的大龙,就死而复生了。”
“当然,白棋这三块棋,虽然不活,但看起来很生动,黑棋想杀掉非常非常难,但是我看黑棋的子力配置,感觉黑棋是有机会的。”
俞邵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如果黑棋这条大龙死而复生,那么,就是黑棋优势了。”
全场一下子陷入了安静之中。
所有人都是你望我、我望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在他们看来,可以说,俞邵是在讲一个恐怖故事,因为就连他自己,都承认后续变化他无法彻底看清
这是当然的,如果真下成这种盘面,这都多少手之后了,要是有人能现在就将外围的变化算清,那简直就相当于布局刚刚结束就看到终盘了,根本不可能!
但是即便如此,俞邵却也给出了他觉得“黑棋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杀掉一块白棋”的答案,或者说是一个方向,这就相当吓人了。
没有人知道俞邵说的是不是对的,因为没有能看到那么远,甚至还胆大包天的给出一个大致方向。
但是也正因如此,也没人能反驳俞邵的话是错的。
也就是说,俞邵提出的假设,是有成立的可能性的,但是这个假设,不该是现在提出来,应该是很多很多手以后,是黑棋大龙已经被逼死,外围黑棋白棋缠斗激烈时,才被提出来。
俞邵现在指出的这个方向,可以说是空中楼阁,无法反驳,却又可以轻易的被任何理由驳倒。
比如说,有人觉得黑棋会被逼死,外围三块白棋确实会逃命,甚至白棋这三块棋全死了,但他感觉即便如此,黑棋这条大龙也没办法死而复生。
这也同样无法反驳,因为这个假设本身就是一个空中楼阁,跟俞邵是一个性质,棋局没下到那里,就无从证实。
或者更简单点说,俞邵给出了一个本就模糊的未来之后,居然还在这模糊的未来中,给出一个遥远的方向,这简直是不可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