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绍康的脑子像被重锤砸过，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写那些文章时的意气风发，江城大学老主任李默安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勉励的跟他说道：“小安，这是个好选题，批倒程学民，你就能在文坛站稳脚跟！”
报社主编把他的文章放在头版，说“这是咱们报社今年最有分量的批评稿”；
连平时不怎么搭理他的女同事，都对他刮目相看，说“安老师真有勇气”。
他得意洋洋地把剪报寄给刘晓莉，想让她看看自己的“成就”，却从没问过她对程学民的看法。
他甚至在信里写过“程学民这种作家，根本不配指导年轻人”。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耳光一样，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他想起刘晓莉跟他提过的“燕影厂老师”，说那位老师如何教她观察生活，如何在她演砸戏时说“没关系，下次再来。”
想起她寄来的照片里，背景里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当时他还问“这是谁”，刘晓莉说“是燕影厂的指导老师，在指导她们排戏。”
……
那么多线索，他竟然一个都没抓住。
他像个跳梁小丑，卯足了劲攻击的“文学败类”，竟然是自己苦苦追求的姑娘的指导老师，是那个能决定她前途的人。
“我……我不知道……”安绍康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我真不知道他是你的老师……我以为……我以为他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天仙外公冷冷地打断他，“就是个可以让你踩着上位的垫脚石？
安绍康我告诉你，我们家虽然普通，但还不至于为了回城，让女儿攀附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
安绍康突然像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刘晓莉的胳膊：“莉莉，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我现在就去写文章道歉，我去跟程老师解释，我去跟燕影厂的领导说……”
“晚了！”刘晓莉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程老师因为你的文章，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
我的调令也黄了，现在好了，你一句‘不知道’，就把这些都给全部抹掉啦。”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胸前的衣襟上，骂道：
“你批判程老师写通俗小说，说那是低俗，可你知道吗？
程老师把稿费攒下来，都全部上交了当费！而且程老师他在他们家乡，还资助了好多穷苦老百姓！
“你不知道，程老师那里有着多少份读者来信？那都是那些受到程老师资助的读者，特意寄过来的感谢信！”
“你不知道被你在报纸上骂文学败类的堕落者，他背后默默无闻帮助过多少人？
你口口声声说净化文坛，可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
安绍康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副滑下来的眼镜。
他看着刘晓莉通红的眼睛，看着她父母愤怒又失望的脸，看着地上滚动的麦乳精罐子，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那些所谓的“锋芒”，所谓的“勇气”，在这一刻都变成了笑话。
他追求的姑娘，他想展现的“能力”，他渴望的“成功”，全都毁在了自己手里。、
“对……对不起……”安绍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捡起地上的网兜，像个游魂似的往门口挪，“我……我先走了……”
没人拦他。
门在他身后“砰嗵”一声关上，把屋里的暖气和尴尬都关在了里面。
屋外的冷风灌进领口，安绍康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望了望胡同里昏黄的路灯，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文代会的代表证还别在胸前，红色的封皮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个巨大的讽刺。
“不错，绍康，你这份笔力已经很扎实了！而且也抨击到了要害！”
“正巧今天文代会正式开幕，领导们肯定能看到这份报纸，到时领导们肯定会让你上台发言！”
“到时绍康你也别怂，如果跟那个姓程的对台，就跟他针尖对麦芒，跟他争个高下长短！”
今天文代会正式开幕，也是安绍康他们那份反击稿子，在文艺报发表的日子。
江城大学老主任李默安一大早就买了一份报纸，看了上面的内容。
虽然不是跟江城晚报那样头版头条，但只要在文艺报这么全国性的大报上面发表，影响力就不会小。
最起码，能让现在的燕京人，看到那个姓程的真正嘴脸。
他们也是刚从江城地区进京赶过来，才知道他们江城晚报在燕京的影响力，是真的差太多了。
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
全国外面那么大的动静，让李默安他们傻眼郁闷的是，燕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默安当即就请示了他们后面，才知道是被刻意按下去了。
所以都发酵了快一个月，燕京这边的风浪，可谓是风平浪静。
不过好在！
他们进京的这一次反击，总算是打响了。昨天他让安绍康他们，全部都去文艺报，向那边施压果然起了作用。
也是刚刚好，正巧赶在文代会开幕的这一天发表，当真是天助他们。
“绍康，你这是怎么啦？李老师跟你说话呢？”
“怎么昨晚回来后，你精气神一下子泄了似得，你昨晚干嘛去了啊？”
见安绍康脸色一直不好，完全没有了昨天的激扬风发，旁边的同行推了他一下，关切疑惑的问道。
“啊？李老师，我我我……我知道的！”安绍康确实是一下子跟失了魂，早就没了以前的斗志昂扬。
见李默安李老师看着自己，仅仅是连连点头应付道。
“嗯，好！”
“绍康，这是提前给你准备的发言稿，到时会有领导安排你上台讲话的！”
“到时你直接按照稿子念就好！”
李默安倒没有多想什么，现在一切都在按照‘倒程’计划进行着。
只要把那个姓程的搞下去，那就意味着那面竖起来的旗帜，也就倒下去了。
所以他们卡的时间刚刚好，早在文联这边发出文代会邀请函时，他们就开始动起来了。
第一步，就是从他们江城大学，从江城晚报那个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发力动起来。
本来按照原定计划，是要激起姓程的反击，他们就能一呼百应，群殴而上。
有着一个来月的骂战激化，等到文代会的时候，事态势必激化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们完全可以一举将姓程的推倒。
可是哪知道！
那个姓程的那么年轻，却是那么的老成，竟然没有回应一句话，让他们一拳打在棉花上，当真是不痛不痒好让人窝囊憋气。
好在！
在文代会开幕之前，那姓程的总算回应了，这让他们逮住了机会，好生让人激动亢奋。
“好的好的，李老师你放心，我跟绍康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没等安绍康回话，旁边的同行好友，一把帮他揽过来，点头答应说道。
“那行那行！那我们就等着你凯旋，到时给你们开庆功会！”
……
第427章 开幕，都等着程学民被活活摔死(求全订)
1979年底，停了二十多年的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京如期开幕！
这一天，天公作美，燕京竟然下起了雪。
寒风卷着碎雪，给人民大礼堂的台阶镀上了一层薄冰。
冯母攥着冯父的胳膊，踩着防滑的棉鞋，还是忍不住打了个趔趄。
“妈，你慢着点！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程学民今天没有太高调，开着家里的那辆小轿车来，而是把车子留给了大舅哥，他跟老丈人冯父和丈母娘冯母，骑着自行车过来的。
丈母娘冯母是《十月》的副主编，老丈人之前更是在外文局工作，可都是有资格参加文代会，也都收到了出席邀请函的。
所以家里加上程学民，算是三个有资格参加文代会。
至于同样是文化工作者的大舅哥冯家钊，以及在文艺工作的大嫂，资历却是没有大，没那个资格参加了。
“学民，你看看，他们这都是写的啥？我们跟他到底有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啊？”冯母手里拿着的是今天的文艺报，上面发表了一份攻讦批判她女婿的，措辞可谓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
难怪冯母这一路过来，当真是一肚子的气，同样也是为今天的文代会，为她女婿赶到担忧。
因为这份报纸的发表，时间上选的太好了。
刚好是文代会开幕，现在的人民大礼堂，可是聚焦了全国各地最为顶尖的那批文学艺术工作者。
而文艺报又是跟人民*报一样，在文代会出现最多的报刊。
搞不好，直接人手一份都是有可能的。
那这样的话！
今天盛大的文代会，该不好就是他女婿的鸿门宴，这能不让冯母为她女婿，感到担忧和害怕？
程学民顺势搀扶着她的胳膊，宽慰她说道：“妈，您放心！
文代会是论道的地方，不是吵架的菜市场。”
跟着又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老丈人冯父，跟他一样穿的是一件崭新的中山装。
冯父听了女婿的话，也是点头说道：“学民说的对，文代会是我们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交流论道的地方，谁也不会贸然起头，否则坏了几十年才好不容易恢复的大会，有他好果子吃的！”
“所以学民，我们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惹事！即便对方有人跳出来，你说话也别太冲，那些老学究，最忌讳年轻人锋芒太露。”
姜还是老的辣，老丈人这句交待，就很暗含不争就是争的大道理。
“爸，我晓得的！”程学民点点头，心想他的台词，全被老丈人给说了。
对！
他程学民不怕事，但也不会率先惹事，真要有人对他做文章，那就好好的论论道，谁怕谁呢？
三人刚走到大会堂东门外，就看见一群人围在报栏前，指着今天的《文艺报》议论纷纷。
上面就有一篇安绍康发表的文章《再论程学民的文学堕落》，旁边还配着一篇《警惕通俗文学腐蚀青年》的节选，应该也是昨天安绍康他们一群人写的。
“来了来了！”
等有人猫到这边，看到了程学民过来，一个小声翼翼的嘀咕着。
都是些生面孔，应该都是地方上来的参会者！
程学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显然认识他，不过程学民并没有靠过去，而是微微跟他们点点头，算是招呼了一下。
走进会场时，暖气扑面而来，随着也是弥漫的香烟味，能把不吸烟的程学民给呛到。
这年头就这样，每逢大会基本都会消耗海量的香烟，从上大下都一样。
放眼过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