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周沫沫双手接过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周砚抽了一张牛皮纸,把剩下的半斤卤牛肉装起,又把看完的《人生》拿上,推着自行车出门去。
周砚骑车到石板桥头忍不住刹了一脚,树下没了张记卤味的摊摊,张淑芬记忆中那棵手腕粗的黄葛树,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成了镇上居民纳凉的好地方,长石条上坐着两个老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打了一瓶好酒,周砚蹬上自行车往图书馆去。
图书馆门口,汪大爷靠在竹制躺椅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正入迷。
周砚把车停下,大爷抬头看着他,笑道:“看完了?”
“嗯,看完了,感触良多,人这一生可真不容易。”周砚笑着应道,从车篮里把那包卤牛肉和那瓶酒拿了出来,笑着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今天新卤的牛肉,还给你打了一瓶好酒,尝尝?”
汪大爷听完坐不住了,把手里的书放下,直起身来拆开了油纸包,看着那一片片花纹漂亮的卤牛肉,眼睛一亮,抬头看着周砚:“不错啊!看着就对味!”
周砚把酒给他开了,笑道:“喝点?”
“那必须啊。”汪大爷起身进去,拿了两个杯子出来,“你也来点?”
“我不行,我一杯倒,晚上谁给客人炒菜啊。”周砚笑着摇头,接过杯子先给汪大爷满上一杯,然后提着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汪大爷给他搬了张板凳过来,自己拿了双筷子坐下,夹起一片卤牛肉,手微微颤抖。
周砚坐下,目光落在了他的右颈处,那里有数道陈年伤疤,一颗黑痣格外醒目显眼,握着杯子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
是他!
没错了!
汪大爷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意气风发,俊朗神气的脸渐渐重合。
周砚似乎又看到了那个一手提着鸟笼,一手拿着青花瓷盆的青年,他的笑容肆意而张扬。
汪遇,汪然。
原来是改名了。
是为了和过去做切割吗?
周砚此刻的内心有些激荡,既为找到汪遇而兴奋,也为汪大爷过往的遭遇感到同情。
汪大爷此刻内心应该也是混乱的,夹着一片卤牛肉迟迟没有吃,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周砚没有开口,静静看着他。
他的中山装扣到了最高那一颗,但脖子上依旧能看到许多陈年旧伤,头发梳的一丝不苟,但不像年轻时候那般用那么多发胶了。
过了好一会,他把牛肉喂到了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咽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长舒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没想到,四十多年后还能吃到这一口卤牛肉。”汪大爷笑着说道,眼眶里泛着微光。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我就怕拿捏不住这个味道。”周砚笑着端起杯子,“来,我敬您一个。”
汪大爷跟他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道:“酒也好,打这么好的酒给我喝,浪费了。”
“给不懂酒的人喝那叫浪费,给大师喝,那叫恰如其分。”周砚笑着道:“来,再尝尝这牛肉,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改进的。”
汪大爷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块卤牛肉,喝了一口酒,笑着道:“已经是极好的,我可提不出半点意见来。”
周砚给他把酒满上,笑眯眯道:“您年轻的时候常来我奶奶摊位上买卤牛肉?”
一杯白酒入肚,又吃着心心念念多年的卤牛肉,或是睹物思情,汪大爷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你奶奶做的卤牛肉味道好啊,那时候苏稽镇上的大户,哪家不喜欢吃她做的卤牛肉?我们家每天都要喊人来买……”
周砚是个合格的倾听者,总能在恰当时候把酒满上,然后抛出下个引导问题,或是给出积极的回应。
汪大爷讲了他年轻时候在苏稽的一些回忆,讲了他跟着川军出川,直奔上海,打的第一场仗就是沪松战役。
“太惨烈了!人死成堆堆,我们川军的武器太落后了,三四个人共用一把枪,子弹也不足,小鬼子枪法好啊,训练有素,我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汪大爷说着有些哽咽,顿了顿,“后来有颗手榴弹在我身边爆开,我就失去了知觉。
我以为我死了,结果醒来在战地医院里,后来又被转移到了后方养伤养了大半年,因为闲着没事,给教会医院的洋人医生打下手,想学了一些英语,也认识了不少药品。
养好了伤,因为医院里一起养伤的一个国军将领的推荐,被调往香江负责向外国购买前线急需的药品。1940年有次出门,阴差阳错救了个人,结果是共党。
一个多月接触下来,我被他们的信念和理念折服,自己去找了马克思写的书来看,由此也开始为游击队提供一些药品,成了一名共党的卧底。”
“那么厉害!”周砚惊叹,又带着几分好奇道:“大师,你当卧底,那代号是啥子呢?”
“代号……”汪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看向远方,沉默了一会,吐出了两个字:“绮遇”。
“绮遇?”周砚鼻子一酸。
1940年,邱绮与段兴邦的婚礼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
可他还是用了他们的名字,组成了自己的代号。
何其浪漫!
汪大爷摸了摸鼻子,笑了笑道:“我觉得这像是一场奇遇,所以就取了这个代号。”
你看,男人说假话的时候,就会有下意识的小动作。
“后来也没啥好说的了,刘将军那句: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我们川军做到了。”汪大爷笑着道:“你看我们现在的日子,越过越好了,大家安居乐业,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到我们的头上来。”
“对。”周砚点头,给他把酒满上。
一句没啥好说的,把自己做的贡献和受的委屈一笔带过。
汪大爷是懂春秋手法的。
他想听的,他是一句不说。
那可不行,卤牛肉吃了,酒也喝了,肯定得挖点他想听的。
比如他为何要改名?
他终生未娶心里是否还惦记着邱绮?
昨天帮段语嫣结账,是不是因为认出她是邱绮的孙女了?
周砚笑着道:“我奶奶说,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个叫汪遇的年轻人,喜欢来她这里买卤牛肉,每个星期都要来买一趟,亲自送到嘉州城去给一个姑娘。这年轻人,大师认识吗?”
汪大爷握着酒杯的手一僵,抬头看着周砚,目光微闪。
周砚笑容纯粹,不带一丝恶意和杂质,“我奶奶说,我爷爷就是跟他一起出川打鬼子的,在上海打仗的时候,还背着他从尸山血海里逃了出来,就是后来分散了,直到建国才又见到一面。
我爷爷跟我奶奶说汪遇是好人,是卧底,还帮他收集材料,后来他被征召去朝鲜,资料还是我奶奶递交的,也不晓得汪遇后来怎么样了,我奶奶还一直记挂着。”
汪大爷把手里的酒杯轻轻放下,看着周砚轻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汪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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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体面
周砚本以为他会以有个朋友作托词,但没想到他承认的如此坦荡。
“大师,您不是叫汪然吗?”周砚惊讶道。
“案子审了一年多,周哥也就是你爷爷搜寻的证据递交上去之后,引起了上级的重视,后来在江东游击队里找到了一个曾与我接过头的线人,卧底的身份得以证明。”汪大爷不急不缓道:
“等我从蓉城的监狱出来,回到了嘉州,组织上原本要给我安排工作,但被我拒绝了,去嘉州图书馆当了管理员。
我在这世上已没有亲人,所以我把名字改成了汪然,想要与过去斩断,醉心于书籍之中,以此麻痹内心的痛苦与煎熬。
前些年退休了,便回到了苏稽,主动申请接手关停多年的镇图书馆,一晃又八年了,我与书籍为伴,偶偶与来借书的书友交谈几句。”
“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惦念着我。”汪大爷看着周砚,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张姐身体可还健朗?她和周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两次救我于水火。
说来惭愧,我是个懦弱之人,这么多年都不曾敢去找她。
既怕我的身份给她招惹麻烦,又害怕面对当年的自己。”
“您是真正的战士,怎会是懦弱之人!”周砚坐直了身子,面露钦佩之色:“我奶奶身体挺好的,每天要吃肉,还要喝二两酒呢。”
原来汪大爷改名是这个缘故,以书籍麻痹自我,对于家破人亡的他来说,也是一种疗愈自我的方式吧?
“能吃能喝,挺好的,她这辈子也过得不容易。”汪大爷叹了口气,“等哪天得空,你给我带带路,去周村拜访一下张姐。”
“没问题,到时候我来找您。”周砚点头,老太太还惦念着这位汪四少爷,觉得他命苦,若是能见上一面,她应该也挺高兴的。
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见一次少一次。
周砚把酒给汪大爷满上,和他碰了一下杯,又好奇问道:“那您那位爱吃牛肉的未婚妻,后来如何了?我奶奶说,您走后刚好两年整,有个非常美丽的姑娘拿着您一直用的那个青花瓷盆,来了一趟苏稽,买了一份卤牛肉,最后端着牛肉哭着走的。”
汪大爷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酒水洒出,打湿了衣裳,他盯着周砚,眼眶已然泛红,声音微哑道:“她……真的来了?”
周砚点头。
他亲眼看到了。
汪大爷笑了,可眼泪却终于止不住滑落,喃喃自语:“两年,她真傻……竟真的等了我两年……”
周砚默然,他大概能猜到信里写的什么了。
邱小姐,可真是一个重诺的女子。
当时那副官应该已经逼上门,或许段家也在跟邱府接触。
她等到了最后一日,亲自来了一趟苏稽,大概是想用那份卤牛肉告别汪遇吧。
无愧于心,无愧于他。
那吃人的世道,美貌是祸不是福,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无疑做了对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她嫁了一个好男人,一个把她保护的很好的男人。”汪遇抬手揩去了眼泪,笑容中透着几分释然:
“我其实挺高兴的,如果她嫁的是我,这辈子一定过得很苦。我宁愿为她去死,也不想看她受半分罪。”
“他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让她体面的活着。”
周砚默然,大概能懂他的想法,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那天你也在?”
汪大爷蓦然抬头,盯住周砚,目光灼灼。
周砚略感心虚,解释道:“他们结婚那日,我奶奶刚好去嘉州,她说看到路边蹲着一个人,有点像你……”
“不是我,不过是一只丧家之犬而已。”汪大爷失笑摇头。
果然是他,周砚想到了那蹲在街边的身影,确实惶惶如丧家之犬。
可他明明已经赶回了嘉州,最终却选择了放手祝福。
护不住她,应该是他最深的痛吧?
周砚斟酌了一下,递出了最直的刀:“后来呢,您有联系她吗?”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纵使深情也枉然。”汪大爷笑着摇头,悠悠道:“不纠缠,不诋毁,不打扰,那是做人基本的体面,也是我给她最后的温柔。”
他扶着墙,有些晃悠悠的起身,拉开柜子提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咔嚓。
小锁打开,他郑重的打开盒子。
盒子里整齐码着满满一盒信。
数百封装在信封里,贴着邮票,写了地址,却未寄出的信。
有的信封已经泛黄,有的却还是新的,大抵是横跨了数十年岁月。
“我给她写了很多信,每年,每月,只是都没有寄出。”汪大爷的手轻轻抚过那些信封,仿佛在细数自己的年轮,轻声低语:“如果收到信,她应该会感到苦恼吧?她过得那么幸福,不该因为我这样的人而烦恼。”
“可若是她每年都在期待着你的信呢?”周砚看着他,“她甚至连你的死活都不知道,我想,她应该会惦念这件事的。如果知道你还活着,哪怕只是一封报平安的信,她也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