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可以,你舅娘半年前摔了一跤,现在出门都拄拐杖,还要再修养一段时间。”张正平带着几分得意道:“她现在想打我都撵不上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
周砚看着这小老头,还真是有点欠收拾的皮。
赵铁英和赵红也出来打了招呼,给老太太和老爷子倒了碗水。
“还是铁英和赵红有眼力见,晓得我们走的口干舌燥。”放下碗,张正平笑着说道。
众人闲聊了几句,老太太开口道:“回头再聊,先去看丽华。”
“要得,我把背篼拆了。”周淼答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出门。
周砚载着张正平,摆了一路龙门阵,好奇问道:“舅公,你退休前是啥子医生?”
“赤脚医生噻。”张正平应道。
“啊?”
“骗你的,是中医。”张正平爽朗的笑声响起。
周砚想挠头,可手都扶着把手。
这退休的老中医还真是快乐无边啊。
张正平笑呵呵道:“你还是可以哦,才二十岁就开了这么大个饭店,还把三姐做卤味的手艺都继承了,晚上我要在你店里吃饭,尝尝你的手艺,要的不?”
“那肯定要得噻,晚上舅公想吃啥我就给你整啥,只要是菜单上有的,包你吃的满意。”周砚笑着说道。
这位舅公是老太太的堂弟,老太太的两位亲哥哥已经去世多年,堂兄弟里边,这位是少数时常会来往的。
当然,这种时常也是按年来算的。
一年能往来一回,那就算往来密切的了,这年代交通不便,老人出行可不便利。
“要得,不过我点啥子我是要结账的哈。”张正平笑吟吟道。
“那要不得!就算我奶奶不滔我,也要遭我妈老汉日决。”周砚笑着道:“我开起饭店的,舅公你就放心吃,吃不垮。”
“你娃娃懂不起,我上班的时候工资你舅婆管,退休了工资各管各的,根本花不完。”张正平悠悠道,话头一转:“你这个姨婆,小时候她来牛华找三姐他们耍,我见过几回,瘦瘦小小一个,性格软,又懂礼貌,大家都很喜欢她,都喊她表妹。这一晃,我少说也有四五十年没见过她了。”
一路闲聊,十几分钟后,自行车转入村道,一路颠簸着来到了那处破烂坍塌的土夯房院外。
“哎哟,这房子塌了都没有修补一下吗?”张正平从车上下来,看着那垮塌了一半的房子,带着几分唏嘘道。
“怎么塌的那么凶?去年老表走的时候,还没有塌的吗?”周淼也是一脸意外。
周砚把车停下,便听到一阵争吵声从虚掩着的院门里传了出来:
“二,今天这鹅和鸡,还有两袋黄豆我肯定是要拖走的,就当今年的利息了。我听说来福这段时间豆腐卖的不错嘛,你们手头有好多钱了嘛?全部拿来,把我本金先还上一些噻。”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长贵啊,要不得,这黄豆我还要拿来做豆腐的,你拖走了我们啷个做豆腐呢?我和来福就指着这两袋豆子过冬了,你拖走了就是要我们的命啊。”孙老太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二,立伟和巧倩借了我的钱,转头人就没了,这一年我们家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屋头天天干架,没一天安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噻?”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戾。
“立伟借的钱,我死前一定帮他全部还上。但是长贵啊,立伟从你这里借的五百块钱,去年你把驴拉走说抵账,后来又抓了两只鸡和一只鹅,啷个还是五百呢?你是村里的会计,这账不是这样算的吧?”孙老太有些激动道。
男人嗤笑道:“你懂啥子,立伟给我借钱的时候,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月息五分,五百块钱一年的利息就是三百块钱。那头老驴卖了三百块钱,刚好够去年的利息,鸡和鹅还有这些东西,就当今年的利息,那不就还剩五百?”
“这账……这账不能这么算啊……”孙老太哽咽道。
“你这账算的不太对吧,驴是抵本金的,哪能等到年底再拿来抵利息呢?”何志远的声音响起。
“你哪个?有你说话的份吗?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这里是上水村,你个外乡人有好远滚好远,东说西说,老子喊人了哈!到时候你怕是跑不脱。”男人厉声喝道。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何志远声音气得发颤。
门口四人,听得热血上涌。
“妈卖批!当丽华娘家没人,欺负上门了是吧!”张正平操起一旁靠在门上的竹竿,当先冲进门去。
“龟儿子!孤儿寡母还要遭你们欺负不成!丽华莫要怕,娘家人来了!”老太太从地上捡了块砖头,跟着冲进门去。
周淼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紧跟着进门。
周砚看得一愣一愣的,也是连忙跟上。
满院的竹竿上挂满了腐竹。
一个矮胖中年男人提着两个大麻袋,身旁的斗鸡眼中年女人手里抓着一只鸡和一只鹅。
孙老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来福护在她身前,红着眼睛看着那对夫妇。
张正平握着竹竿,后边跟着抓着板砖的张老太,气势汹汹地冲进门,倒是把那顾长贵夫妇俩吓了一跳。
孙丽华闻声也是抬起头来,虚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声音微微颤:“芬芬姐?那个是……正平表哥?”
“对,丽华你不要怕,娘家人给你撑腰。”张淑芬说道。
“没错,今天他们啥子都拿不走。”张正平把竹竿一横,挡住去路。
孙老太的娘家人?
顾长贵打量着那老头和老太,又是轻蔑的笑了:“啥子娘家人,两个半截埋土里的老东西,要啷个嘛?欠债还钱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搞快让开!不然一会摔了、碰了莫要赖我!”
“我看谁敢动我老娘。”周淼走进门,撩起衣摆,露出了腰间的剔骨刀,目光冰冷的盯住了顾长贵。
顾长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攀升到了颅顶,仿若被猛兽盯住了一般。
周老四!
顾长贵眼底有了几分忌惮。
周村杀牛匠在苏稽名气颇盛,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周家老四,周淼。
去年他们村集体的牛就是找周老四杀的,他作为会计自然在场。
别在他腰上的那把剔骨刀,让顾长贵印象深刻,刀很快,周老四的手又快又稳,一头牛骨肉分离要不了多少功夫。
村里上过战场的老头看完说了一句,这种人杀人用不着第二刀。
又准又狠。
所以,当周老四亮出腰间剔骨刀的时候,顾长贵手里拎着的两麻袋黄豆啪的掉到了地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周砚跟着进门,刚好看到了这一幕,不禁惊讶于老周同志的威慑力。
站在一旁的何志远和小李一脸愤慨,但他们确实没啥立场参与这事,有些无奈地看向周砚。
顾长贵怂了,不敢再放狠话,声音都小了几分:“我也不跟你们东扯西扯,立伟是我本家兄弟,我是信任他才把钱借给他的。现在他人没了,这钱还是要还嘛?我只是来拿利息,你们要啷个嘛?你们就算是孙老太的娘家人,也要讲道理噻!”
“龟儿子,你嘞脸皮比城墙倒拐还厚,火炮儿都打不穿!”张正平指着他劈头盖脸骂道:“立伟去世,留下身体不好的老娘和聋哑的儿子,你这当兄弟的不帮扶就算了,还趁火打劫把人家拉磨的驴牵去卖,把人家家里的鸡鸭鹅抢走,简直跟小鬼子一个德行!”
“你……你莫要乱说啊!我还是多照顾他们的。”顾长贵老脸一红。
“你睁起眼睛扯把子,信不信老子给你两秤砣,顺手再给你一锭子,再给你一耳屎把你铲到墙上,扣都扣不下来。”张正平怒道。
“老头,你说话注意点哈!”顾长贵气得握拳。
“我就这样说,你打我噻。”张正平向前一步,看着顾长贵嘲讽道:“你动我一下试试嘛,你敢动手,老子就敢往地上躺。我当了五十年中医,啷个说病情要花最多的钱,上最重的刑,老子一清二楚,你要不要试看嘛?”
顾长贵的拳头捏了又放,气得头顶生烟,愣是不敢动手。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你这宝批龙,夜明珠蘸酱油宝得有盐有味。”张淑芬接着道,“立伟走的时候是六月,他借你钱不超过三个月,一头驴少说也是三百多块钱,鸡鸭鹅加起来又是十多二十块,本钱就剩下一百八十块钱左右。
一个月五分的利息,也是你当兄弟开的出口的?今天我就把话在这里跟你说明白了,这高利贷我们不认,把你本钱还清这事就算两清。”
周砚在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老辈子的战斗力还是强悍。
“那不行!我有欠条的!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而且还有立伟画的押!”顾长贵急了。
“就是!你们说了不算!”顾长贵的婆娘吴红霞跟着说道。
张正平和张淑芬闻言眉头一皱,倒是有点难住了。
周砚见此上前一步,开口道:“顾长贵,你这月息五分的借条,要不要拿到派出所和法院去验一验啊?
国家有规定,借贷利息不得大幅高于银行利率,你一年百分之六十的利息,我看拿到哪个法院敢支持你要这个利息!
你是上水村的会计,也算是半个公职人员,走嘛,我们现在就去镇上论公道!看看你这五百块钱的本金成分如何,派出所到底会不会支持你这个放高利贷的法外狂徒!
还有哈,你们夫妇俩今天强闯我姨婆家,强抢两袋黄豆和一只鸡、一只鹅,这叫啥子?入室抢劫!
严打你晓得噻?抢劫可是重罪!而且抢劫对象还是一个残疾的老人和一个聋哑的娃娃,罪加一等。
到时候不光你这个会计当不成,你们夫妻俩还要等着吃枪子!”
听到吃枪子,吴红霞手里的鸡和鹅抓不住了,手一抖,掉到地上,满院子乱窜。
顾长贵的脸上,也是第一次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高中毕业,有些文化才能当上会计。
周砚这番话听着实在吓人,仔细一琢磨,还挺在理。
要是当真给他们算成抢劫罪,按照现在严打的行情,怕是真的要吃枪子!
一旁站着这何志远掏出相机,开口道:“抢劫证据我已经拍下来,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洗出来交给派出所。”
顾长贵和吴红霞看着何志远手里泛着光的相机,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怕了啊?我看你们夫妻两个,就是茅厕头打电筒找死!”张淑芬冷笑道。
顾长贵脸上堆起几分笑容:“误会,误会啊,大家都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哪里需要闹到派出所和镇上嘛,有啥子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张正平说道:“没得商量的,把借条拿出来,今天我们就要把这烂账给丽华销了。”
“借条我也没带在身上,我们回去拿嘛。”顾长贵朝着吴红霞招了招手,准备从旁边溜出门去。
张正平手里的竹竿一抬封住去路,冷声道:“喊你婆娘回去拿,你就在这里等到,不然我们马上转到镇上去报案。我跟你说,我三姐的小儿子就是苏稽武装部部长,枪法又快有准,到时候让他申请一下给你们执行枪决嘛。”
“要不得!要不得!”顾长贵闻言脸色大变,连连摆手,冲着吴红霞道:“快去拿!就在床头柜子第三格!”
“好……”吴红霞腿有点软,扶着门出了院子,一路小跑而去。
顾长贵脸色苍白,神色慌乱。
周砚的一番话,搅得他心绪不宁,要真把他们按抢劫罪告上去,抓进派出所,不死也脱一层皮。
他没想到这老太的儿子竟然是镇上的大官!本来他欺孙老太家里无人撑腰,起了吃绝户的心思。怎料她的娘家竟是这般硬气。
这一脚,算是踢到铁板上了。
他这村会计是好不容易才当上的,哪经得起查。
周砚上前把孙老太扶了起来,在椅子上坐下,宽慰道:“姨婆你放心,今天我们给你撑腰,把这件事给你解决了。”
“丽华不用怕,我跟三姐就是你娘家人,谁也欺负不到你头上。”张正平说道。
“要得,要得……”孙老太点着头,老泪纵横。
来福紧紧抓着孙老太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不多时,吴红霞拿着借条回来了。
顾长贵伸手接过,作势就要撕掉。
“慢着!”张淑芬开口,看着顾长贵道:“这借条现在还撕不得。”
“我撕了,这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顾长贵苦着脸道,“这事就这么算了嘛,我本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