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奶奶常跟我讲他们年轻时候的事情,她说爷爷年轻的时候嫉恶如仇,恨不得一杆长枪杀尽天下恶人。
那些年峨眉山周边的山匪,对他们师兄弟都有些敬畏,作案都会避着那一带,也算是庇护一方安危。”
周明一脸感慨道:“宋老先生果然是英雄好汉,值得我们这些晚辈学习。”
宋婉清看着他,笑盈盈道:“你也不差啊,我没有见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但我想应该就是你这样的人。”
“我……我还是差远了。”周明有些不好意思,但上扬的嘴角藏不住得意欣的心情。
周砚和周宏伟同时看了眼二人,又对视了一眼。
周砚在他的眼里看到了震惊、不解、羡慕的复杂情绪。
他忍住了笑意,宋老师的段位还是太高了,一句话能把明哥哄成胎盘。
他们四人就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吃了这顿午饭,边吃边聊,倒也吃的有滋有味。
“周砚,你的厨艺真的好厉害哦!每一道菜我都觉得比乐明饭店和飞燕酒楼都好吃。”宋婉清看着周砚,目光灼灼:“你啥时候到嘉州来开饭店?邱奶奶的房子你都买了,应该有这个想法吧?”
周砚点头:“有这方面的想法,不过还得先攒钱把那房子推翻重建,估计要年后了。”
“还要那么久啊……我以为你把那两个店面收回就准备开始干了。”宋婉清叹了口气。
周砚笑道:“宋老师要是想吃饭,就让明哥带你来苏稽嘛,他练武的,现在当了老师,一身力气没处使,苏稽和嘉州多跑一个来回不成问题,不用心疼他。”
宋婉清闻言转而看向周明,笑吟吟道:“周老师,可以吗?”
“没问题。”周明毫不犹豫的点头,“宋老师想吃的话,随时跟我说,吃完我送你回家。”
“周老师,你真是一个好人。”宋婉清笑着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动。
“这不算什么。”周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周宏伟捧着饭碗,提着小板凳从周明身边挪到周砚身边来,小声道:“为啥翠翠不是这样对我的?”
“那肯定是因为翠翠她不一样吧。”周砚夹了一块排骨,随口道。
“嗯,翠翠是不一样。”周宏伟深以为然的点头。
周砚看了他一眼,笑道:“三年了,你那翠翠,还是对你爱答不理的?”
“你不懂,我现在是假装被她迷住。”周宏伟信誓旦旦。
“我觉得她在耍你啊,宏伟。”
“这只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我有我的节奏。”
“三年,周沫沫都会画小丑了,你连她的手都没有牵过。”
周宏伟扒拉米饭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一脸认真道:“你听我说,她真和别人不一样,她只是有点慢热,她真的很懂我。”
“她有时候对我还挺好的,上回还给了我一个烤红苕呢。”
周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认真道:“宏伟,不是每个人都有搞笑细胞的。”
“真的吗?你也觉得我很幽默?”周宏伟眼睛一亮。
周砚点头:“没错,朋友,你是我见过最搞笑的那个。”
周宏伟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翠翠也是这么说的。”
“嘎嘎嘎”宋婉清在旁边笑出了鹅叫。
周明一脸疑惑:“那女孩对她的评价不是还可以吗?”
周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宋婉清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周明道:“是吗,我觉得你也挺幽默的,以前我都没有发现。”
“是吗?我一直觉得我有点木讷。”周明乐了,还挺高兴的。
“挺好的,有种搞笑叫傻的可爱。”宋婉清一脸认真的点头。
周砚:……
真的,明哥也就是遇上了宋老师。
要是遇见黄秋翠那种人,跟周宏伟也没两样。
他们俩要是回了哥谭,那就是哥谭双雄,蝙蝠侠见了都得跑。
“这……怎么不一样啊。”周宏伟表情有些复杂,端着碗到一旁蹲着自闭去了。
黄秋翠是他们初中同学,隔壁村的,个子瘦瘦小小的,皮肤挺白,爱打扮,说话声音尖利,爱贪小便宜,周宏伟的爱慕对象。
这姑娘手里拴着好几条舔狗,周砚知道的就有三条,包括周宏伟这条。
至于他不知道的,可能更多。
高低也算个御兽宗圣女。
没办法,周宏伟还是摆脱不了白幼瘦的审美。
“那蒸笼里还有两份咸烧白,要给他们上吗?”宋婉清看着周砚问道。
周砚摇头道:“我看菜是够的,那两份咸烧白是我特意多做的,平时家里做挺麻烦的,你们可以留着晚上和明天吃,隔水蒸热就行,味道比新鲜现蒸的还要更好一些。”
宋婉清眼睛一亮,“你考虑的好周到啊,我爷爷很喜欢吃咸烧白,他肯定很高兴。”
“应该的。”周砚微笑道。
这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老兵们都喝了不少酒,渐渐聊起了当兵那些年的事,历数一场场惨烈的战斗,说到鬼子的罪行咬牙切齿,谈到战友在面前战死时忍不住掉泪,聊起战场杀敌时意气风发。
“台儿庄的时候我们一个排打到最后就剩五个人,我杀了两个鬼子,身上中了两枪,一枪打在左手,一枪打在耳朵上,还有一颗子弹卡在我肩膀里没取出来。”周康挥着手,神情有些亢奋,
“要不是周毅大哥把我背出来,我就交代在那里了。不过我一点都不害怕,杀一个我够本,杀两个我赚一个!子弹打在身上都没感觉痛,跟着宋班长冲锋,脑子里只有杀鬼子一个想法。”
宋长河喝了一口酒,目光有些深邃:“那一仗,我打死四个鬼子,最后拼刺刀杀了两个,我二师兄就死在台儿庄,炮弹落在我们身边,他把我推开了,他被炸的就剩上半身。”
“那一仗死的人太多了,但也打出了我们中国人的气势!我扛着炸药包都上去了,结果被一个炮弹震晕过去了,醒来后人就在野战医院,脚拇指没了两个……”
周砚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听着,要不是老战友聚会,这些事他们应该很少会跟家人们提起。
陪同来的家属帮着收了桌,还有人主动承担了洗碗的工作。
周砚也没推辞,他是厨师,一般厨师是不负责洗碗的。
上了年纪,又喝了不少酒,老兵们相继告辞,被家属带走了。
热闹的院子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周砚把菜刀和调料那些已经装好,准备告辞。
周康从椅子上晃悠悠站起身来,握住了宋长河的手,手已经控制不的颤抖,但声音格外稳定:“老班长,我要走了,下一次见面,就是在下面集结了,我还跟着你杀鬼子。”
“要得!”宋长河重重握着他的手,神情有些动容。
“这话我本不该多说,但既然没有下回了,我今天就多嘴两句。”周康接着说道:“周毅大哥虽然走得早,但我张嫂子把五个儿子教的很好,都是踏实勇敢的人。
老五周卫国是遗腹子,前两年打越南猴子,断了一条手,瘸了一条腿,活着的一等功臣。
几个孙子里面,还有两个在当兵,在部队表现也十分英勇,屡屡有表彰送回家。
周明是我看着长大的娃娃,心性纯良,八岁开始练武,屡夺各级武术比赛的冠军,还去峨眉山苦练了几年。
见义勇为的事迹,从他小时候开始算,当真数不胜数,不是一次报纸刊登能概括的。
如果你哪天想收徒,把你的枪法传承下去,周明这娃娃你可以考虑考虑,他是能踏实学艺的人。这个思潮变幻的年代,年轻人都在想办法下海搞钱,他不一样。
你说学枪没用,我觉得不对,拼刺刀的时候没有鬼子拼得过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宋长河握着他的手久久沉默,最后重重点头:“康子,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周康脸上露出了笑,收回手,站直了身体,举起颤巍巍的手行了一个军礼。
宋长河也是站直了身子,向他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相视无言。
“宏伟,回家了。”周康转身拄着拐杖向门口走去。
“要得!”周宏伟应了一声,向着宋长河鞠了一躬,红着眼睛推着车出门。
“六爷他……”周明缓缓握拳,也是红了眼眶。
周砚伸手摸了一下胸前口袋里的那张纸,心口也是突然有些堵。
虽然和六爷接触的不多,但这个小老头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宋老先生,宋老师,那我们也走了。”周砚推上车,向宋长河和宋婉清道别。
“宋老先生,再会。”周明恭敬道。
“等一下,我送送你们,另外还要把钱给你结了。”宋婉清解了腰间围裙,跑去房间里拿钱包。
“周明,你为何想学峨眉枪法?”宋长河突然开口,两道目光如利箭般盯住了周明。
宋婉清一下停住,周砚的脚步也随之一顿。
周明连忙站直,正色道:“峨眉枪法乃峨眉武术正统之一,更是中国四大名枪之一,枪法刚柔并济,枪术一十八札,十二倒手,攻守兼备,破诸武艺。
如今峨眉枪式微,传承面临断绝的困境,组织上正在全力抢救式保护,试图收集更多的纸质资料。
但我学武十八年,深知武术若是只剩下冰冷简练的文字,那和传承断绝也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可能寄希望于数十年后,有后辈能靠着枪谱上的文字和几幅示意图,再现峨眉枪的雄风。
我认为峨眉枪法和峨眉武术,战乱年代是防身之法,和平年代面对宵小之辈,依然是有效的防身手段,若是能够取其基础进行推广,也能起到强身健体的功效。
峨眉枪法传承数百年,其中蕴藏着一代又一代武师的精神与气概,我觉得这是比枪法更值得传承下去的。
我这几年当了老师,接触了很多有天赋的孩子,他们或许成绩并不优秀,甚至是别人口中的坏孩子。
但学武之后,反而更能约束自己的行为,习武先明德,敬畏生谦卑,很多孩子在日复一日的苦练之中,意志和心境都比同龄人要坚定一些。”
宋长河听完思考良久,看着周明点头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思想境界不如你。”
“您过谦了。”周明惶恐,连忙拱手。
宋长河摇头,感慨道:
“人外有人,待弱者不欺,敬畏生谦卑。”
“克己之功,远胜克敌。”
“持艺如持刃,慎出鞘。”
“当年刚入门,师父便是如此教我的,但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其中深意。如今你年纪轻轻,却已经能够知行合一,去教导更年幼的孩子,而我却像块固执的臭石头,困在三十多年前无法挣脱。”
“师娘走之前,叮嘱我一定要收徒,哪怕只收一个,把峨眉枪法传承下去。可我一直下不了决心,一拖再拖,转眼已经七十有五。今日回忆往昔,战友告别,我也等不了几年了。”
风吹拂着他的苍苍白发,凌乱中更显苍老。
宋长河笑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周明道:“你真想跟我学武功?”
周明拱手恭敬道:“宋老先生若是愿意收周明为徒,我定当努力学武,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将峨眉枪法传承下去!”
宋长河点头,声音洪亮道:“好!那我便收你为徒,将峨眉枪法传于你。”
周明闻言又惊又喜,当即双膝跪地,冲着宋长河磕头道:“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宋婉清掩嘴,震惊又惊喜,努力克制着情绪。
怎么固执的老头子,今天突然就开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