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仅剩100天的倒计时,又如同浸透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回了每一个人的肩上。
台上的学生代表放下话筒,朝台下深鞠一躬。
政教处主任重新走到话筒前,声音在高音喇叭的余音里显得有些平缓:“……非常好!这宣誓声,就是你们战斗的号角!”
他环视全场,似乎要将每一张年轻的脸庞印入脑海。
“希望全体同学铭记今日誓言,以百倍信心、千倍努力,去迎接人生的挑战!大会到此结束,请各班按顺序带回,准备下午课程!”
“各班组织学生有序离场!”
广播里又补充了一句。
随着主席台上领导们的起身,操场上那股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松泄。
“呜终于结束了!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嗓子都喊哑了……”
“累死我了,比刷十张卷子还累……”
人群里爆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兴奋褪去,留在脸上的更多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和对即将到来的更繁重学习的默认。
“靠,老子嗓子真有点哑了……”
阿杰清了清喉咙,刚才的打死不喊早已被淹没在群体的洪流里,喊得最响的未必是他,但此刻抱怨的调门依然不减。
他习惯性地想搭杨泽的肩膀,却发现对方早已开始推着蔫蔫的陈铭宇往前走。
“喂!冰红茶别忘了!两瓶!”
杨泽同时转过头来笑嘻嘻的讲道:“狗才喊。”
“杨泽!给爷死!!”
听着身后的喧嚣,沈元依旧握着黎知的手,那传递掌心的灼热力度并未因仪式结束而稍减。
他看着黎知,少女的脸在人群里依旧精致,脸颊也带着一层薄薄的粉红。
刚才那万众一心的呐喊,让沈元在心底重新注入了滚烫的信念。
黎知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抿了抿唇:“考差了你就完了!”
沈元握得更紧了些,脸上带着点刚才宣誓时没完全挥散的锐气和对她的独有温柔。
“那黎老师可得时刻督促着我才行。”
“哼!”
黎知轻哼,扭开头不看他,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少女任由他牢牢攥着手指,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往班级的方向走去。
操场边缘的彩旗仍在寒风中呼啦啦地响动着,红底金字的巨幅标语似乎比刚才更刺目了一些。
喧嚣的人流议论着对未来的些许茫然,像退潮的海水,有序却又迫不及待地分流,迅速离开了这片刚刚被誓言点燃的空间,重新涌入教学楼。
人群的喧嚣从操场涌入教学楼走廊,脚步声和议论声在冰冷的墙壁间碰撞回荡。
那种被千人呼喊点燃的集体亢奋感,在踏入班门口冰冷瓷砖的那一刻,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按回了现实的地面。
“赶紧的,各回各位啊!”
老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驱散着那点残留的集体热度。
沈元和黎知牵着手走进教室,那在喧嚣人群中尚显得合理的亲昵,在回归教室这方寸之地时,骤然变得无比醒目。
前排几个同学的目光扫过来,黎知耳根微烫,紧了紧握着沈元的手。
感受到手上的力量,沈元侧头对她飞快地眨了眨眼。
两人笑着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元则慢悠悠地拉开椅子,目光扫过讲。
那上面空空如也,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熟悉的、属于试卷与粉笔灰的味道。
两人落座后不久。
阿杰重重把自己摔进椅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
“干!”
杨泽笑着看向阿杰:“诶,刚刚哪儿说狗才跟着喊?”
“滚蛋!”阿杰作势要扑过去,“那特么叫气氛到了好吧!”
“两瓶冰红茶。”陈铭宇言简意赅。
“知道了知道了,我买三联装,三联装更便宜!”阿杰得意的笑了笑。
“那干脆我的你也买了得了。”
阿杰冷冷的看了眼开口的杨泽:“自己买!我特么自己喝的!”
“好好好!没有兄弟情谊了!”
就在这时,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瞬间盖过了这点刚酝酿起来的课间尾声喧嚣。
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翻找书本和试卷的细微声响。
杨以水抱着一摞雪白的试卷走进教室,她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仿佛刚刚操场上那震天的誓言不曾存在过。
“好了,静下来。”大表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把刚才的情绪收一收,我们现在上课。”
她将试卷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红潮未退尽却已重新流露出或专注或茫然的年轻面孔。
“把上次的卷子拿出来,”她拿起一张试卷,“我们继续讲……”
话音落下,清晰的“哗啦”、“唰唰”纸张翻动声瞬间取代了残留的兴奋余音。
粉笔灰簌簌落下,落在墨绿色的黑板上。
一个巨大的“100”依然刺目地钉在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牌中央。
但不知为何,当目光移开它,再落回桌面上那张密密麻麻印满字母的试卷时,那“100”仿佛蒙上了一层虚幻的纱。
操场上空回荡的铿锵誓言,彩旗猎猎,千人汇聚的体温和声浪,都迅速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大表姐平稳的讲解声中模糊淡去。
沈元下意识地偏头,看到旁边的黎知已经埋首在试卷里。
少女白皙的指尖正快速地在文本上滑动,方才在操场被他握着时染上的淡淡绯红,此刻已被一种沉静的思索神情取代。
沈元低下头,翻动卷子,目光凝聚在题目上。
专注的感觉重新在心底升起。
百日誓师?
它像一个短暂释放的梦境,又或许只是一场大型的情绪预热。
当试卷铺开,难题摆在眼前,未来的重量重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100天的倒计时早已开始无声流淌。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其中一次稍显隆重的集体深呼吸。
真正的战斗,从来都在这间弥漫着粉笔味道的教室里。
在你手中的笔尖,在你此时此刻是否能沉静下来的心上。
晚饭后的教学楼走廊显得格外空旷清冷。
残余的天光勾勒着校园树木萧瑟的轮廓。
昏黄的廊灯次第亮起,在砖上投下两人交叠的影子。
高三特有的那种紧绷空气似乎浓缩在了这片空间里,偶尔走过的同学步履匆匆,怀里抱着书或卷子,步履间都带着分秒必争的沉甸感。
黎知手里捏着刚从超市带出来的酸奶,小口啜饮着。
她身体习惯性地贴着走廊里侧走,沈元则像一道坚实的屏障,走在靠近空旷廊窗的外侧,替她隔开晚风灌入的寒意和过路同学可能的碰撞。
喧嚣褪去后的安静里,黎知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沈元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
誓师大会上那灼热对视的记忆尚未完全消散,此刻看着少年沉静下来的侧脸,专注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态,她的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喂,”黎知的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入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轻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沈元的胳膊。
沈元偏过头,垂眼看她,眼底带着询问的笑意:“嗯?”
“还有三天就一模了,”少女顿了顿,目光像是探照灯,仔细扫过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准备好了没?”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时间线上。
一模的倒计时在无形中骤然加速。
沈元看着她眼底那份关切,稍微靠近了一点。
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笑,他的回答简短而笃定,眼底燃着一簇被她的问询重新拨亮的火光。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握住她刚刚戳他的那只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再次紧密地扣住。
“准备好了。”
黎知被他突然的动作和掌心的力道抓得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挣脱。
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入,带着料峭寒意,却无法吹散两人交握处传递的滚烫温度和他声音里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少女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悄然染上一层更深的粉红。
她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无意识地勾了勾,像无声的回应和加油。
就在他们准备迈步继续走回教室时,前方转角处的视野豁然开朗,教学楼中庭空旷的天井里,悬挂着一张巨大鲜红的倒计时横幅瞬间抓住了两人的目光。
巨大的“100”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悬在空中。
沈元脚步微顿,眯着眼看着那幅巨大的红底横幅,尤其是那刺眼的数字“100”,嘴角撇了撇,低声朝旁边的黎知嘀咕。
“啧,这横幅就‘100’是数字牌能换吧?到时候撕掉换个‘99’,明天就能继续用……校领导省钱省得也太没诚意了。”
黎知原本萦绕在心头的那点紧张和温情被沈元这一句煞风景的吐槽瞬间冲散,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女脸颊微鼓,语气带着娇嗔:“沙币!就你话多!”
说着,指尖在沈元紧握着她的手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吐槽归吐槽,那鲜红的数字却像投入沈元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沉甸甸的涟漪。
看着那倒计时牌,又瞥了眼身边刚被自己惹得嗔怪的少女,沈元像是忽然想到什么。
他停住脚步,从口袋里利落地掏出手机。
“干嘛?”黎知看着他动作,带着点疑惑。
沈元没立刻回答,只是点开相机切换到录像模式,镜头稳稳地抬高,对准了前方高悬的“100”倒计时横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