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黎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没鼓励也没反对,只是目光沉沉地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警告,但也绝对没有许可的讯号,只有成年男人固有的平静。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刹那。
电梯指示灯的数字无声跳动,显示着楼层在攀升。
沈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去吧,又感觉像在作死。
不去?岂不是很怂?
而且……黎宝肯定也希望他去吧?
刚才在车库她都没挣开!
“妈……”沈元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干涩发哑。
他感觉到黎知掐他的手更用力了,仿佛在无声地喊“快闭嘴!”。
然而,看着老妈那看戏的眼神,再看看老黎那张看不出情绪但仿佛写满“我就静静看着你”的侧脸。
一咬牙,一闭眼。
少年心一横。
不管了!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梗得像个英勇就义的战士,声音因为紧张和破罐破摔而陡然拔高了几分,清晰地响彻了整个电梯轿厢。
“我去黎知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电梯安静得可怕。
似乎连电梯运行的嗡鸣声都消失了。
沈元能感觉到黎知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然后气急败坏地把额头抵在了他紧紧握住她的那只手臂上,像是彻底没脸见人了。
徐婵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肩膀抖动着。
张雨燕女士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我就喜欢看你作死”的满足。
老沈咧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好小子”的口型。
老黎……
老黎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幅度小到只有沈元或许捕捉到了,然后那嘴角的弧度似乎往下压得更平了一些。
就在这混合着尴尬、羞涩、揶揄和无声默许的复杂空气里
“叮。”
一声清脆但在此刻显得格外悠长的提示音响起。
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走廊柔和的光线如同流淌的温水,瞬间驱散了轿厢内凝固的紧张和爆表的羞耻感。
沈元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去黎知家!”的余音仿佛还在狭窄的空间里嗡嗡回响。
“噗嗤……”
徐婵看着两个孩子窘迫至极的模样,彻底绷不住了,带着笑意的轻咳声响起,像是指令枪响后的起跑信号。
老黎像是被那“我去黎知家!”震得彻底没了脾气,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又归于一片平静的无奈。
就在黎知恨不得把脸彻底埋进沈元臂弯里,沈元自己脑袋也嗡嗡作响的瞬间,张雨燕女士行动了。
她极其自然双手用力往前一推!那股力道不大不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意味,直接将沈元从电梯口推搡着到了黎知家的防盗门前。
“那赶紧去吧!磨蹭什么呢!”张雨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戏谑和轻松。
她甚至还顺势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沈元和竖起耳朵的黎知能勉强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在他耳边丢下了一句。
“……别玩太迟啊!听见没?”
语气里充满了“知子莫若母”的打趣。
说完,根本不等沈元给出任何反应,张雨燕立刻一个潇洒的转身。
她一把拉住旁边刚从电梯里出来的老沈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显得响亮又急促,仿佛赶着去赴什么重要的约。
“快快快,老沈,钥匙钥匙!回家了回家了!今天早点回去好好歇着!”
她几乎是拖着无奈摇头的老沈,脚步生风地几步就冲到了自家门口。
动作快得只在灯光下留下两道飞掠而过的影子。
“咔哒!”老沈掏钥匙开门的速度倒是不慢。
“砰!”
两扇家门几乎是前脚后脚关闭的声音传来
几乎就在张雨燕家防盗门合拢的瞬间,另一声锁簧弹开的清响在走廊里响起。
在黎知家紧闭的防盗门前,老黎已经打开了家门。
他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将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表情,只有镜片在廊灯下反着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紧紧靠在一起的两小只。
沈元的脊背下意识地绷得更紧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站直。
他能感觉到黎知紧扣着他的手也瞬间收紧了一下。
黎知终于抬起了头,脸颊红得能滴血,眼神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羞愤望向家门。
老黎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单手拉开了厚重的防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随后,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把拔出的钥匙放回裤兜,侧身让开一条路。
门内的暖光和安静的空间敞露了出来。
老黎的目光落在沈元身上,又看了看自家闺女,下巴朝门里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们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沉默无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和……默认许可。
楼道顶灯昏黄的光线,将门口三人的影子浅浅拉长,重叠在一起。
一片安静中,只有少年少女急促未平的心跳声,以及那敞开家门的无声邀请。
徐婵看着门口这两个脸红心跳的孩子,再看看自家老公那副“我就静静看着”的样子。
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打破了这片绷得紧紧的安静。
她几步上前,带着慈爱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自家闺女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快进屋的催促劲儿。
“哎呀,傻站在门口干嘛呢?当门神啊?”徐婵的声音带着笑意,清亮又温和。
“快进去快进去!屋里暖和,还杵在这让楼道风吹着?考了一天的试,脑袋不晕了?”
她的目光在沈元还略显紧张但已下意识护住被推得微微踉跄的黎知的动作上停了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又顺理成章的画面。
她侧过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敞开的家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被妈妈这么一推一说,黎知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绯红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她低声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几乎听不清,拉着沈元手臂的力道却下意识地更紧了些。
沈元借着徐婵给的这个台阶,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了大半,人也立刻活络了起来。
“哎!”沈元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他握紧了黎知的手,侧头对她安抚似的笑了笑。
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带着被长辈注视下的羞涩和,一步就迈过了那道门槛,身影瞬间没入了门内那温暖的灯光之中。
徐婵含笑看着两个孩子在门厅的背影,这才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老黎。
只看到他镜片后的目光在门内扫了一眼,然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嘴角却似乎……比刚才软化了一个像素点?
随即,他也抬步,跟着走进了家门。
徐婵最后踏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面的楼道。
关起了一室温暖,以及刚刚迈进家门的两个少年人依然滚烫的心跳和即将蔓延开来的青涩甜蜜时光。
玄关橘黄的廊灯下,沈元微微低着头正弯腰想换鞋,指尖还有些发烫。
旁边黎知却并没有在玄关多停留的打算。
她甚至顾不上把放在玄关处的书包带走,手紧拽着沈元。
“我回房间了!”
黎知低着头说完,抿着唇拉着沈元,径直转身绕过了玄关的隔断,脚步轻快地朝客厅连接的过道走去。
少女拉着沈元穿过了客厅明亮的光影交界处,几步就来到了自己卧室的门前。
沈元看着面前的卧室门,这应该是他和黎知在父母面前表明关系后,他第一次在黎知父母的注视下踏入属于黎知最私密的空间。
“……”
黎知另一只手飞快地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推。
沈元被这无声却坚定的力量牵引着,一脚踏入了这方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小世界。
卧室的门在身后发出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被黎知顺手掩上了。
小小的空间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绝了客厅最后一点灯光和响动。
房间灯还没来得及按下开关,只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影,勾勒出模糊的家具轮廓。
浓稠的黑暗和密闭的寂静骤然包裹下来,似乎放大了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黎知并没有马上去开灯。
她依然紧紧攥着沈元的手腕,掌心里的热度透过衣物传递过来,像她此刻还残余着滚烫温度的脸颊。
刚才在父母面前强装的镇定、电梯里的羞愤、被推进房间的急切……
种种强烈情绪碰撞后余下的那种微妙的空白感弥漫在两人之间。
在一片只能勉强辨认对方轮廓的昏暗中,黎知终于抬起头。
少女清亮的眸子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明晰,像浸了泉水的黑曜石,直直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沈元。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喘息未平后的安静,清晰地敲打在沈元的耳膜上,
“你……你怎么想的?”
“刚才在电梯里……你干嘛要说来我家?”
沈元被她看得心头发烫,手腕上她指尖的温度几乎要烙进皮肤里。
黑暗中,他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痞气,低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黎知的额发响起。
“废话,当然是想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