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善登呵呵一笑,安静听着,身姿舒展地靠在沙发里,
说起来,陆钏是个很聪明的人。
《南京》是他第三部电影,第一部,是姜文导的《寻枪》,陆钏搭了顺风车。
后面两部《可可西里》和《南京》,从选题就牢牢地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至少奖项保底。
《南京》这部戏,因为题材原因,又因为那段沉痛的历史,历史和电影本身就牢牢绑定在一起。
选定这个题材就注定有话题度。从商业来说,这种占尽先机的选题,已经成功一半。
太聪明了。
但只有聪明不行,没有能力,驾驭不了这种题材。
当然,沈善登希望行业里,陆钏这样聪明的人越来越多。
他最讨厌的就是又坏又蠢又土,纯粹恶心人。
类似以后弯岛的馆长,至少转得快,就需要这种转的快的人。
放在眼下,陆钏也算小有实力。
沈善登继续开口道:“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为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目标共同努力,这很难得啊。”
“题材虽然沉重,但也是铭记历史,警示后人。作为电影人,做这样的项目,应该越做内心越有力量才是?”
“陆导,我有点好奇。这样一件有意义的事,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困难呢?”
沈善登是真诚的发问。
大屠杀题材确实沉重痛苦,但做好了,也是一种告慰同胞的方式。
哪怕是愤怒,也是越来越有力量。
是啊,韩三平一听沈善登的问题,也觉得有道理。
按理来说,不该是扭曲、破碎的反馈,除非心理很脆弱。
迎着沈善登的目光,陆钏的脸瞬间红了三分,嘴唇嗫嚅了几下。
为什么困难?
能说因为他自身的掌控力不足,无法掌握剧组,让投资方失去了信心?
还是说他抄的《辛德勒名单》,有些地方这部戏没有,没得抄。
还有些点,抄着抄着发现不对,导致剧本基调暧昧,立场存疑,才越发的痛苦、疑惑。
陆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沈善登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问题到底出在客观因素,还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韩三平见陆钏红了红脸,也出了出汗,打圆场道:“看在我的面子上,费心帮他看看,这项目还有没有救。剧本、拍摄计划他都带来了。”
陆钏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沈善登接过来一看:“嗯?保密协议?”
不由看向韩三平。
陆钏尴尬道:“这部戏不只是我自己的心血,还是剧组很多人的心血。”
这是他来之前,让人准备好的协议。
闻言,韩三平脸色一沉道:“陆钏!收起来!在善登面前,需要这个?你几斤几两自己不清楚,不知轻重!”
陆钏憋得脸通红:“三爷,沈导,对不起,是我助理准备的!”
他心中一片悲凉,他也是青年导演,还有三部作品,还是北电导演系研究生!
论电影,他也不差!
以票房论英雄,这是亵渎电影!
“没事,没事。”
沈善登还是乐呵呵。
不急着看沉甸甸的剧本和分镜计划。
“厂长开口,这个忙我自然会帮。”
沈善登又问了一个问题:“但怎么帮,帮到哪里,要看陆导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只想把电影拍完,用这个题材拿个奖,弄点票房,还是真想拍出一部配得上那段历史,能让后人铭记的电影?”
第160章 驯陆(24)
听到沈善登的问题,韩三平有些惊喜,他来只是想把电影拍成。
韩三平已经在怀疑陆钏是否有成片的能力。
《寻枪》是江文把控的,《可可西里》是抄的,《南京南京》这个项目,哪怕有能借鉴的电影,难度也远超之前两个。
韩三平想的是能不能成片,沈善登想的更远。
但转眼一看,陆钏还是呆头呆脑,甚至眼神有点躲避,韩三平又气不打一处来。
房间内的空气渐渐凝滞。
沈善登只看了十几页剧本和部分分镜草图,眉头微微蹙起。
手指点在了一处人物关系图上。
“我看了你的拍摄计划,发现你的人物线索,有些散乱。”
沈善登开口道:“刘烨饰演的军官、高圆圆饰演的姜老师、范伟饰演的唐先生,还有这几个士兵和平民,视角切换频繁,彼此之间缺乏强有力的戏剧勾连。”
“像是一盘散珠,缺一根主线穿起来。”
陆钏急忙辩解道:“这是群像戏!我想展现的是在那个环境下,各个层面的中国人的反应!而且,而且这个题材太沉重了,很难用单一的线索去承载。”
陆钏试图用“题材特殊性”和“艺术追求”,来掩盖自身能力无法把握结构的问题。
“确实有点沉重。”沈善登没有反驳。
艺术探索的阵痛,题材的问题,算是老借口了。
实在不行,还有审核.
总之,导演能力没问题。
沈善登继续往下看。
前世沈善登只知道《南京南京》存在问题,但是他没看过这个电影,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这一世看了剧本,才知道问题所在。
日方角川士兵的视角,几乎是贯穿始终的。
他的所见、所闻、所思,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叙事弧光。
而反观中方视角,却是破碎的、接力式的、甚至是被动反应的。
一个个角色出现,遭遇苦难,然后或死亡或消失,叙事重心又回到了那个日本兵身上。
这种结构上的失衡,导致的潜在后果很可怕。
最终呈现的效果,是侵略者拥有了所谓人性的复杂与完整,而被屠戮者却只剩下面目模糊的概念符号。
沈善登想了想,还是帮一把,不是为了陆钏,而是沉重的历史。
“结构问题可以调整,可以把功能相近的角色进行合并。比如唐先生的部分心理转变,是否可以整合到刘烨那个角色身上?让核心人物更突出,叙事线更集中。”
“这,这不行!”陆钏道:“每个演员都很重要!他们的戏份都是精心设计的!”
“不是删演员。”沈善登纠正道:“是功能合并。演员可以保留,但某些戏剧任务可以集中赋予到更核心的人物身上,其他人物可以作为辅助。”
“或者,快进快出,快速完成其叙事使命后下线,确保主线清晰。”
陆钏听得两眼茫然,完全无法理解这种高度概括和提炼的叙事思维,只是下意识摇头。
沈善登又翻看了一下拍摄计划,提了几点剧组精细化管理的建议。
从沈善登视角来看,《南京》拍摄浪费严重,各部门配合问题很大。
不过想到当下行业的现状,只指出了几处明显的资源调配不合理之处。
一旁看着的韩三平,暗自点头,又不禁摇头。
他彻底看明白了,陆钏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能力。
与沈善登相比,陆钏那点才气,显得很稚嫩。
然而,当沈善登翻到其中几页,看到强暴戏份时,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啪!
沈善登将剧本合上,扔在茶几上。
沈善登抬起头,看向陆钏,冷声道:“陆导,我点《色戒》的问题,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严肃历史题材,为什么还要用大尺度镜头来呈现?”
沈善登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的苦难,用视觉奇观来吸引眼球,你觉得真的没问题吗?”
韩三平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来之前千叮万嘱,让陆钏把剧本里那些大尺度内容拿掉,这小子是根本没听,还是自以为是的觉得这才是“艺术”?
陆钏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通红。
他也是心高气傲之辈,家世背景不俗,何曾被人如此当面厉声质问?
“沈导!”陆钏拿出了艺术家气派,挺直了腰板道:“这是我的创作!我有我的艺术追求和表达自由!”
“我要是不拍,有多少人知道这段历史?多少人有解读历史的能力?只有真实地、不加掩饰地呈现残酷,才能让观众感受到历史的痛!”
“你认真的?”沈善登愣住了:“你高考多少分?”
“我”陆钏满是屈辱,想要解释。
沈善登打断训斥道:“你这点小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
“辛德勒是有历史原型的,德国也下跪了!还分裂了!”
“你呢?抄都不会抄!你但凡把视角转移一下,转成中方视角,你偏偏刻舟求剑,用个日本兵当主线,是因为《辛德勒名单》辛德勒是德国人吗?!
“还是说,没有在《辛德勒》里找到能对标的中方视角的人物,你没得抄了,所以中方的人物就成了零零散散的符号?!”
陆钏气的浑身颤抖,指着沈善登说不出话。
这番话,直接击穿了陆钏的心理防线。
谎话哪有实话有杀伤力。
沈善登不只是揭示了抄袭的事实,更是点明了,他抄都不会抄。
陆钏气得发抖,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沈善登道:“你,你胡说!这是我的电影!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批判我的创作!”
“我才是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