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空白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蜕变为完全陌生的男人,而她脑中固有的印象,却仍停留在记忆中的模样。
再加上连日来的奔波、调查受阻,以及几次无果的“线索”,都让她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对奇迹的期待。
她甚至可以体谅张岩最初没能认出她来。
毕竟她也并未第一时间自报真名,再加上这些年容貌的变化与那份异国气质的加深,也确实让她变得更像一个陌生人。
这些,她虽不满,却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自从那晚,她向他袒露了那段尘封的往昔,讲了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他不可能再不知道她是谁!
他一定清楚了她的身份,却还是选择了保持沉默!
“他甚至还一脸无辜地说:‘只要张岩真在蒙城,我肯定有办法帮你把他找出来’......他怎么能说得出口!?气死我了!”
想到这里,索菲娅胸口憋闷得仿佛压了一块沉石,情绪一阵上涌。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了,门口那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神色有些拘谨,却又努力扬着唇角,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容。
“欢迎。”,张岩率先开口,语气温和,眼神却有些不自在地闪躲。
那笑容和记忆中某段时光重叠了有几分青涩,有几分笨拙,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这倒是像从前了,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
可她的脚步没有一丝犹豫,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仿佛刚才那段思绪从未存在过。
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她抬脚径直跨过张岩,踏入会议室之中,裙摆随着动作微微荡起一道清冷的弧线。
张岩笑容一僵,但也没露出异样,只是自嘲般挠了挠后脑勺,依旧挂着那幅略显尴尬的笑,慢吞吞地跟了进去。
而跟在后面的双方随行人员,也都察觉到空气中微妙的变化。
虽然没人明说,但那股子淡淡的压抑与违和感,早已在心底悄然生根。
几人面面相觑,只得将疑惑收进心里,不动声色地走进会议室,静候接下来的“洽谈”。
然而,落座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反而愈发诡异。
张岩身为主人,却没有寒暄开场,也没有任何动作示意,而索菲娅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也并未有丝毫客套,整个人坐得笔直,目光垂落,静默如初。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谁也没有越雷池一步,甚至连最起码的眼神交流都完全没有,只是盯着各自面前那一处桌面发着呆。
面对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阮蔓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微动,正准备说些中规中矩的场面话来缓和局面。
却不料,张岩却在此时率先开口:“我们单独谈谈吧,你们都先出去。”
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安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子,激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阮蔓动作一顿,却没有迟疑。
身为张岩最信任的秘书,她对这位上司的意图向来拿捏得准,见状立刻收起面前的资料文件,动作利落却不失礼数地起身,朝门外退去。
索菲娅身边的随行人员显然面露迟疑,他们并不隶属于张岩,自然也没有服从其安排的义务。
然而,索菲娅淡淡的声音却紧随而至,语气清冷却坚定:“你们也出去吧。包括克拉拉。”
克拉拉正是贴身助理,此刻脸上写满了不解,犹豫地望向自家大小姐,但终究没再多言,只是默默点头,和其他人一同离开。
一时间,会议室的玻璃门悄然合拢,将屋内隔绝于喧嚣之外。
空气中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分贝,只剩下长条会议桌两端的两人,静静对坐。
终于,索菲娅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眸光第一次正对上张岩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柔情,只有一份压抑许久的情绪,慢慢渗出。
“我终于找到你了啊,阿岩。”
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柄细细的针,直刺张岩心底那块最柔软的位置。
张岩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动了动,眼神中浮现出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是歉疚、怀念,亦或是一种无从言说的心虚。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好久不见......阿珂。”
“阿珂?那是谁啊?”,李珂眉梢微扬,明知故问道。
“李珂,我的小学同桌,初中同桌,我的青梅竹马。”,张岩的声音很平静,却仿佛有种力量,将时间拉回了遥远的过去。
“既然你明明早就认出了我,却一直装作不认识,是觉得戏弄我很有意思,还是你早已讨厌我,根本不想和我相认?”,李珂唇边的笑容消失了,眼底的光泽也逐渐暗淡下去,变得幽深而晦涩。
“当然都不是......”,张岩叹了口气,“我是不敢与你相认。”
李珂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扬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不敢?是因为你有六个半女朋友的事情么?都做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张岩沉默了片刻,最终才缓缓地说道:“我是怕你伤心。”
空气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
李珂像被戳中了什么,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但她很快掩盖过去,倔强地仰起头:“别自作多情了,我为什么会伤心?我又不是你什么人,我们之间,不过是七年未见的普通朋友罢了。”
啪嗒
她本想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说出这句话,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看着眼前的女孩陷入了无言的悲伤,张岩没有像从前那样着急而慌乱地说出“对不起”,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并不是她此刻想要听到的。
她所需要的,仅仅只是把积压许久的委屈宣泄出来,需要确定在他心中,她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于是,他只是默默地起身,缓缓绕过长长的会议桌,坐到她的身旁,轻柔地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啪!
李珂连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将他的手推开,那张洁白的纸巾随即飘落在地,静静地躺在那里。
张岩却并未在意,再次平静地抽出一张纸巾,依然默默地递了过去。
啪!又是一声脆响,纸巾再次被甩开。
张岩不急也不躁,神情依旧温和,一张接着一张地抽着纸巾,递到她面前。
不久后,一整盒纸巾几乎见了底,地面上早已散乱堆积了一大堆雪白的纸片。
李珂的动作逐渐变得无力,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打累了,终于,她轻轻地接过了那张纸巾,低下头,狠狠地擤了个鼻涕。
看着她略微平静下来,张岩才温柔地开口道:“你从来不是什么普通朋友。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的女孩,更是我会一辈子都喜欢的人。”
擤鼻涕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几秒,才再次轻轻响起。
“说得倒是好听,你的这些甜言蜜语,是不是也对你的那些女朋友们逐一说过了?”,李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楚和不满,轻轻的,像是怕被他察觉似的。
如今早已不是曾经那个木讷少年,张岩自然不会再去顺着她的话头聊别的女孩,他平静地转移了话题:“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李珂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声音才轻轻地从嘴唇间逸出:
“你凭什么这么想?我从一个东北偏远的小县城的普通女孩,一跃成为德国豪门千金,如今更是第一顺位继承人,风光无限,我又有什么可辛苦的?”
张岩的目光温柔却坚定:
“我看到的却不是这些。
我只看到,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被强行带往异国他乡,甚至没能向自己喜欢的人道别。
七年后,她不远万里回来,费尽千辛万苦寻找那个念念不忘的人,甚至还因为某些原因不能动用家族的力量。
在我看来,这些年你肯定过得不容易,你风光的背面一定布满了荆棘。”
李珂的睫毛轻轻颤动,似乎有什么难以抑制的情绪,在她心头不断涌动着。
片刻后,她终于轻声反问:“你现在真是能言善辩了。你的那些女朋友,都是被你这么一个个‘骗’回去的吗?”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缓而认真:
“张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记得当年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时候,你可是坚定的说过这辈子也一定只娶一个妻子的。
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次,轮到张岩沉默了。
他坐在原地,微垂的眼睑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神情一时复杂难辨。
自从提前觉醒系统,每日他都沉浸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享受着财富带来的便利与众星捧月的满足,他从未真正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个问题。
直到此刻,被李珂质问的这一瞬间,他才仿佛被人敲醒一般,回忆开始翻涌。
他想起了那一天,觉醒系统的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的信息与画面。
如果没有这场命运的转折,没有系统的介入,那么,那个原本的“张岩”,也许真的会按照当初课堂上许下的誓言,去尽力实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承诺。
在那另一个未曾发生的世界里,张岩的心中始终藏着一抹深埋的白月光,还有一个念念不忘的清冷学姐。
但他最终与程璐结婚,步入了平凡的婚姻生活,从此燃烧自己,只为让家人过得更好,一直到三十八岁那一年发现一切。
夫妻之间真的会对那些异常毫无所觉么?真的有人会十六年都无法发现枕边人已经不爱自己了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两个字信任。
很多时候,世界上无数的事都无法提前得出结论。
在真相揭晓之前,它们就像“薛定谔的猫”,在箱子未被打开之前,既可能是这样,也可能是那样。
而一切,终究取决于你选择相信哪一面,你愿意去信任谁。
这才是“那个张岩”十六年来仍没能发现一切的根源。
然而,当他在三十八岁那年蓦然回首,发现那个自己用尽心力去守护的妻子,其实早已背地里出轨多年,那一刻,他的三观彻底崩塌。
更无法承受的是,他辛苦养育、倾注心血的三个孩子,竟然没有一个拥有他的血脉。
那段“未来”的记忆太过真实,也太过残酷。
自那之后,他的许多行为,其实更像是一种放纵,是一场“宣泄”与“报复”。
他开始与池昕悦谈情说爱,享受花季少女的稚嫩;又私下撩拨晓妍,用若即若离的暧昧牵引着情绪,实践他的“渣男之路”;于此同时心里还始终惦记着如何“攻略”那个清冷的学姐夏习清......
而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一段段姻缘巧合接连而至,身边的女性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他本应该享受过那些纯洁的爱情与娇嫩的身子之后,就果断的抽身离开的,原本他也是想做一个“合格”的渣男的。
但到头来,他却连渣男也做得不彻底。
每个人对“渣男”的定义都不尽相同,但最核心的两点,无疑是“欺骗”与“不负责”。
张岩认为至少在这两点上,他问心无愧,可以昂首挺胸地面对每一个质疑。
他身边的每一个女性,从最初的相识到后来的陪伴,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并肩,都是在充分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未来又将面对怎样的生活前提下,依旧选择留在他身边的。
他从不否认,自己也许曾在某些时刻对某些女孩做过挽留;也不否认,有时候会动用一点小心思、使出一点小套路,只为让她们的心绪被撩拨更加激荡。
可最终促成他们这个复杂却温馨的“大家庭”成型的,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强求。
是她们彼此之间的理解,是认同,是妥协,更是用真心换来的真心。
当他借助系统探测和自己的实际感受,逐渐感受察觉到那些女孩对他的真情实意时,逐渐明白那些女孩已经完全离不开他时,他选择了那条最难走的路。
张岩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对自己已经有了结论。
也许那个本该存在、如今却已经改变的“未来”,确实是他变成如今模样的诱因,但他很清楚,真正决定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仍然是他自己。
他不会推脱,不会逃避,更不会将眼下的一切归结于任何外界力量,让自己伪装成一个“弱者”,试图博取谁的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