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民丰饲料公司和丰禽一号无往不利的原因。
这是司忠强在自己笔记本里记下的浓墨一笔。
张建川自然没有想到司忠强来之前居然还搞了这么一出调研,对于对方这么直截了当单枪匹马上门的姿态,惊讶之余还是有些欢迎的。
至少这人没那么矫情,而且也表现出了对公司的认可姿态,愿意干事,这就行。
他连杨德功这种贪污吃回扣的角色都能用都敢用,你司忠强打个厂长又有啥不敢用?
何况那个厂长也的确有该挨打的理由。
当然,如果真要想打自己,单纯肉搏的话,不是吹,司忠强三个人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
和司忠强的谈话也很简单。
三下五除二,问了司忠强的想法,司忠强表示没有想法,听从安排,什么都能干,什么岗位也都能胜任。
“老司,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能力不差,但是并非每个岗位都能胜任,市场营销这一块,至少你现在不行,罐头厂那种国营企业的老一套,在咱们这些乡镇企业玩不转,弄不好就成了三角债,拖死自家了。”
张建川不给他客气,直接上主菜。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是个多面手,在罐头厂样样都干过,甚至还干得不错,但是在乡镇企业,有些你还要学习,面对的人不同,打交道的客户也不一样,……”
“不过我现在手里没人,你既然来了,就得要先担点儿担子,东兴厂区的生产交给你,产能要迅速达到我的预期,这两个月那边始终起伏不定,有些刺儿头你得想办法收拾一下,但又不能太过,你自己掂量,……”
……
司忠强都没弄明白自己才来厂里不到一小时,居然就要走马上任去当厂长了。
嗯,虽然只是一个分厂,或者说一个生产区,但是毕竟这是负责几十号人的生产了。
按照张建川的说法,这一块的生产都交给自己,奖惩大权都在自己手里,要求只有一个,产能拿起来,同时保证不出事故。
看着张建川淡然处之的姿态,司忠强突然又有些明白为啥这个家伙这么年轻就能执掌如此复杂的一个企业了。
这家伙揣摩人心的本事非同寻常,总能拿捏住自己心中最想的一面,很有点儿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味道,而且心态相当稳健,似乎毫不在意自己如果表现不佳,或者胡乱作为可能给厂子带来的危害。
好像自始至终这个家伙就有一份天生的自信和大心脏。
可自己好像一点儿都对这个太过自信的家伙不反感,甚至还很感激。
毕竟他又给了自己这样一个舞台,能够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施展的舞台,当然,自己的想法必须建立在服从他的大计划前提下。
不过这根本就无所谓,司忠强现在就要的是这样一个机会,能让那些觉得自己该被淘汰,该被踩进烂泥堆爬不起来的人看一看,我司忠强不会倒下去,走到哪里都能立起来。
张建川没那么多心思去考虑司忠强的心态纠结,在他看来,既然通过了姚太元和丁向东的“考察”而推荐来的,那他就敢用。
何况他也了解到的司忠强固然有些缺点,但是只要扬长补短,用其长,说不定还能收到奇效。
尤其是在得知司忠强直接就在东兴厂区里找了一间寝室,把铺盖卷儿直接搬到了厂里住下,一直到过年都不打算回家的时候,张建川都乐了。
这也是个狠人啊,两个月不回家,家里还有婆娘娃儿,亏他也做得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没有点儿破釜沉舟的气势和决心,你凭什么来赢得自己的信任?
机会只给你一次,你再把握不住,就算你是县委副书记推荐来的人,那也对不起,工作可以给你,但要想走上重要岗位,那就得慢慢等表现了。
简玉梅还没来,但张建川也不催。
女同志是要有些特权,但银行出来的,多少都应该有些资源,另外肯定在财务方面也有所擅长。
至于说性格古怪也好,倔强也好,都无所谓,还是那句话,用其长。
庄来顺原来只负责原料进出,匆促间让他负责采购有些勉为其难,他最好的位置还是负责整个公司原料定级和仓存保管。
张建川的打算是等司忠强在东兴厂区干一段时间,如果表现出色的话,那么可以考虑让其他来担任公司副总,负责后勤和原料采购这一块。
几个月下来,自己刚到厂里时着手用的几个人,还是渐渐有些差别了。
像高唐适应能力最强,基本上都能独当一面了,赵美英也不错,很好的履行了她财务科长和会计的角色。
江元博跟着自己和高唐跑市场,熟悉倒是快,但是还有些跳脱,感觉还没有完全进入到角色中,尚需时间打磨。
杨鹏太老实,口才也略差,不适合跑市场营销,但又不熟悉生产,所以只能考虑让其在后勤这一块上来。
庄来顺和郑永才两人都能用,但大用可够呛,好在人信得过,也能找到合适位置。
这就是现状,也是为什么丁向东给张建川一推荐人才,他就毫不犹豫地接受下来,因为现在的乡镇企业实在太难找到愿意来的人才了。
像简玉梅这种中年女性,到你尖山或者东坝来工作,光是住宿和生活都不好安排,所以张建川也不得不考虑一个现实,那就是将公司行政总部设立在县城里。
行政、财务、市场营销都可以到县里,但是生产总部仍然在东坝和尖山,司忠强负责东兴厂区,吕云升以尖山厂区为主,兼顾东兴厂区,看看能不能把郑永才带出来,让其负责尖山厂区。
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杨德功。
县检察院那边对其取保候审之后,这家伙就缩在屋里。
赃没退完,其实不算多,就一万多块钱,和黄家荣的其他几个党羽比,是最少的,可杨德功居然还是没退完。
连张建川都有些诧异,这连赃都没退完,还取保候审?
检察院这是怎么考虑的?
黄剑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了?不像啊。
另外区区一万多块钱,如果是放在其他处,肯定算多的,但是在这一案中,就真不算了。
好歹杨德功也是副厂长,就算比不了陪着黄家荣睡觉的那个女人,难道连其他几个也比不上?
其他两三个人都比杨德功贪得多。
后来也了解到,杨德功其实最早和黄家荣不算亲近,虽然黄家荣刻意拉拢,但杨德功仍然一直不冷不热,一直到杨德功老婆患了肾病。
又是一个老一套的故事,但却真实。
杨德功需要钱,尤其是除了老婆外,还有两个孩子需要读书,所以渐渐下水,然后东窗事发。
到现在杨德功退赃也是无力,一万零点儿赃款,只退了不到一千块钱,还有九千多未退,只向县检察院作了承诺会慢慢退还。
这也是当初张建川去检察院了解情况时,副检察长黄剑秋专门和张建川交换了意见,认为此人情况特殊,属于法无可恕,但情有可原那一类。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尽可能给予其一个机会是最好的。
但如果在其无法退赃的情况下,恐怕最终检察院也只能起诉,而法院也肯定会判处其徒刑,甚至很大可能会是实体刑。
基于此,张建川觉得应该给此人一个机会。
连吕云升都觉得杨德功犯错是可以原谅的,毕竟能够靠一己之力支撑起一家子生活,及不抽烟又不喝酒,也不嫖不赌,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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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使功不如使过,长情之人
“检察院那边怎么说?”张建川斜靠在沙发上,看着坐在自己面前有些憔悴而疲惫的男人。
有些杂乱而又没来得及修剪的头发鬓角有几分花白了,其实这家伙也还不到四十。
“还是要我想办法找钱退赃。”杨德功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若是有钱能退赃,又何必吃这些回扣?”
杨德功作为副厂长,主要是负责原料采购这一摊子,财务理论上也是他管,但是其实是黄家荣直管,他插不上手。
不过大量采购麦麸、米糠、豆粕和鱼粉、骨粉以及添加剂这些东西,要吃钱很容易,也是最容易下水的高风险位置。
但是算下来,他居然是几个人里边吃钱最少的,就不能不让人有些感慨了。
当然要说,这一万出头也不算少了,只是相对其他几人而言就不够看了。
单单是那个和黄家荣纠缠不清的会计,就捞了四万多,这也和黄家荣的“大方”分不开。
张建川也了解过,杨德功吃钱也就是从87年开始,之前几年本该是大肆捞钱的时候他反而没动手,倒是后边两年厂子状况都不佳了,他反而伸手了,原因就是他婆娘得了肾病。
张建川约摸知道肾病这玩意儿就是个富贵病,摊上了,这个家庭就算是毁了。
不但用药昂贵,像他们这种没有劳保的,自己付钱打针吃药,一个家庭就算是砸锅卖铁也撑不了太久。
一旦进入血液透析阶段,那几乎就是一个无底洞,现在整个汉州大概就那么几家医院能做透析,像杨德功这样的家庭,基本上是不可能承受得起的。
似乎觉察到了张建川目光里的怜悯,杨德功自我解嘲地苦笑。
“没办法,谁让她摊上这种病了呢?我也知道不好医,医不好,可家里两个娃儿还小,我能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娃儿没有妈了吧?前几年老黄对我也不错,家里还攒了点儿钱,结果病一来,如水推沙,转眼就没了,……”
张建川也觉得心里有些堵,遇上这种事情,真的就叫天灾人祸,就算是自己家里两年前遇上这种事情,只怕也和杨德功一样吧?
谁能坐视自己亲人因为没钱就这么绝望地等死,张建川觉得自己脑子好像又有些乱了,似乎一些凌乱的画面又在脑子里一掠而过。
“但是老杨,你也不能……”
“我知道不该,哎,但有时候人真的很难选择啊。”杨德功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很富哲理的话,语气里却也充满了寥落。
“她二十岁就跟了我,替我生了两个娃娃,如今得了这种病,要死不活,也有人说老杨你还年轻,婆娘没了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我不是圣人,但十多年的感情哪能说丢就丢,……”
杨德功这番话倒也不是假话。
他才三十八,就算是有两个娃娃拖累,但是以他尖山饲料厂副厂长的身份,要在尖山乡里再找一个黄花大闺女也不是不得行。
这是一个长情之人啊,难得。
张建川也觉得有些棘手。
这人做事应该是没问题的,供销采购都是一把好手,连高唐这段时间和他在一起,都学到不少东西,直言如果这家伙要在采购上糊弄自己,以现在自己的状况,易如反掌。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以对鱼粉质量的鉴别,内里都有太多门道,如何鉴别蛋白质最高、质量最好的秘鲁鱼粉和其他国家鱼粉的差别,都有很多细节。
高唐自己都说,跟着杨德功时间不长,但是鉴别各种原料品质,搞清楚原料供应商套路的本事都涨了不少。
而杨德功在原料采购这一块上的熟悉和人脉,也是其他人难以比拟的,高唐要想掌握这些,还为时尚早。
“老杨,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张建川不是圣人,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形,也一样有些唏嘘。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感谢张总在检察院那边替我说话,让我能回来挣一份工资,也请张总代我感谢黄检察长,我知道她也是好心。”
杨德功叹息,“挣的这点儿工资如果要退赃款,只怕也要几年,我婆娘怕是熬不过去了,……”
这句话又让张建川忍不住叹息,他发现自己自打和唐棠恋爱之后,似乎都变得感情丰富起来,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原来自己可懒得多管这种自己也管不着的事情。
想了一想,张建川沉声道:“老杨,你我虽然接触时间不长,但我也了解过你的情况,你娃算是个好男人,但犯了错也要认,我打算借给你一万块钱,……”
话音未落,杨德功都吓得站了起来:“张总,是公司要借给我一万块钱去退赃?”
“公司不可能借给你钱,你娃在公司犯罪给公司造成了这么大损失,公司现在也有规矩,哪可能借给你钱?借给你了,如果其他人都找借口来借,那公司借还是不借?”
张建川摆摆手,“我私人借给你。”
张建川的话惊得杨德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总,你私人借给我,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你可千万莫要学我,……”
“滚你妈的蛋,老子会学你?老子还没得那么没出息!”
张建川都要爆粗口了。
“老子给民丰饲料公司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未必乡里边和区上就没得一点儿表示,连点儿奖金都不发给我?”
“我当个总经理,给厂里创造了几十万利润,连前几个月的工资都给大家补发了,乡里管理费也补交了,连老吕、老庄、老郑和江元博、杨鹏这些人,年底我都打算给他们发个三五千块钱奖金,我自己不好意思给自己发奖金,区里乡里总要给我表示一下噻,咋个嘛,他们都拿三五千,我连一万块钱奖金都不该拿?”
这话也说得没毛病。
实际上陶顾二人也已经隐约给张建川谈过,年底除了作为招聘干部该拿的奖金外,今年乡里肯定要专门研究给张建川、高唐、赵美英三个从乡里到厂里去干的人员另外奖金。
张建川是招聘干部,高唐和赵美英是招聘人员,乡政府里边有规矩可循,该发多少奖金就发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