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166节

  把自己换下来也就那么回事。

  自己干部身份都到手了。

  在外人看来,自己怎么都不亏了。

  两年时间从一个农村联防直接转正成为一个国家正式干部,你还想啥?

  把你撤换了,你正好能成天泡杯茶,那张报纸,优哉游哉地坐在办公室里打发一天,一年到头不会少你一分钱工资奖金了。

  他是遗憾一旦自己被撤换,民丰公司还能不能保持现在的态势,坚持发展下去。

  倒不是说没了自己民丰公司就铁定垮杆倒闭了,只要选对人,走好战略,民丰公司一样也能坚持发展下去,但问题是县里边能选好这样的人么?

  自己都和县里因为公司发展产生这么大矛盾,换个人如果想要坚持发展战略,又怎么会不和县里起冲突?

  选不好人,最终跟从县里指挥棒,最终导致民丰公司失败衰落,这种风险和几率相当大。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那无疑是一大悲哀。

  张建川不愿意见到那种情形,他更愿意相信自己。

  可问题是自己掌舵如果按照县里这么操作,一样大概率会陷入泥潭无法自拔,可和县里据理力争,自己又有可能连掌舵机会都没有,换一个可能更会对县里态度俯首帖耳的人来掌舵。

  比如邱昌盛。

  张建川已经隐隐感觉到了邱昌盛的活跃程度比起在区委时不可同日而语。

  这段时间几场谈判过程中,邱昌盛都相当积极主动,虽然是代表县里,但时不时也能从公司角度为公司说几句话。

  这一点连吕云升、高唐和司忠强他们都很认可。

  张建川和简玉梅都看出来一些门道,但二人都没有态度。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真要到了那一步,谁来都一样,邱昌盛也好,李昌盛也好,王昌盛也好,都差不多。

  晏修义的提醒也点醒了自己,自己可能不得不在其间做出一个痛苦的选择,或者说去求得一个自己可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妥协和平衡。

  想明白这一点,张建川苦涩之余,倒也通透了不少。

  把身体瘫在沙发里,张建川双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无可奈何地道:“是不是每个人有时候都不得不做出一些违心的决定?明知道这是泡屎,你也得捏着鼻子吃下去,……”

  “嗯哼,因为你不吃就会饿死,虽然吃了会拉肚子,会经常恶心,但起码你还活着。”

  晏修义笑了起来,张建川想明白就好,这也是成长的必然经历。

  “其实我也可以不吃这泡屎,直接走人,去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但是就是有些舍不得,……”张建川叹了一口气,“毕竟是自己一手一脚打出来的江山,眼见得花团锦簇蒸蒸日上了,若是被一个人来接手搞成一团糟,最后垮掉,这份滋味谁能理解?”

  “行了,既然决定了那就别再多想了,权当忍辱负重了吧,越王勾践都能卧薪尝胆呢,你还不至于到那一步。”晏修义笑着安慰:“当你把不可能的事情做成了,那也许会更有成就感,到那时候可能你们县里就会更加倚重你,……”

  “修义哥,你都说了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容易做成?更别说也许还有很多人未必希望我来做成。”张建川摇头:“算了,就像你说的,如此局面,做都不做就放弃,说不过去,总要搏一把,若是真的事不可为,我也尝试努力过了,大不了就是名声受损罢了。”

  “年纪轻轻这么珍惜羽毛了?”晏修义笑骂:“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也支持你出来自己干,而且我感觉高层应该对去年以来的现状不太满意,改革开放虽然继续在明面上喊得响,但是从中央到地方,实际行动上仍然在观望徘徊的居多,这种情形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

  张建川微微意动,“修义哥,你的意思是国家对私营经济这一块还会更进一步放开?”

  晏修义点点头:“你说的我也看到了,还专门了解过,主要还是因为柳市电器的伪劣产品太过突出,许多直接导致了安全事故和重大损失,所以才会有这样一次行动,当然本身对乡镇企业和私营企业带有一定的偏见也是存在的,难免也会伤及无辜或者说殃及池鱼了。”

  “如果是国有企业,那么这场风波肯定不会如此雷厉风行。”张建川也寻摸出味道来:“你的意思是这场行动只针对具体领域,而不涉及企业性质,只不过受到波及而已。”

  “嗯,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判断,现在私营企业的发展空间和生存环境已经比前两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了,你自己也该感受得到,看看你沙场的情形就能感觉得到,不过要说可以和国营、集体企业比肩,那肯定还差得远,但我觉得这会是一个发展趋势,可以期待,……”

  和晏修义的谈话总能让张建川有一种耳目一新和豁然开朗的感觉,这就是和不同层次的人谈话带来的视野和思维开拓提升。

  这种感觉在和晏修义、陈霸先二人谈话上特别明显。

  像丁向东和刘英刚谈话也有,但是更多的还是在政府层面上,以人脉和人情世故的处理为主,而非晏修义和陈霸先更多的还是经济和企业本身。

  “看样子这方面还是要慎重,……”张建川若有所思。

  “建川,看样子你好像有一些其他想法了?”晏修义很惊讶,“你真的打算要离开民丰?”

  “不是我打算离开,而是我能不能留下。”张建川沉吟着道:“我始终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县里胃口太大了,省农科院那边我估计很难谈妥,……”

  “县里希冀给市里一个改革开放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典型,民丰如果能够一下子把粮油系统亏损的十多家企业都接盘并重新发展起来,这对于领导的政绩来说无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就担心在这种急于事功的心态下,事情反而会搞砸,……”

  “所以你就在准备后路了?你不是干部身份马上就解决了吗?”晏修义疑惑地问道。

  “当干部也可以停薪留职嘛,晏二哥不就这么做的?好像现在县里边也在鼓励干部停薪留职呢。”

  张建川笑了笑,停薪留职还是很诱人的,至少为大家保留了一条生存后路。

  “也不是后路,而是另外一个考虑,上次去广东考察,觉得养鸡产业其实大有可为,那桥鸡场十多户养殖大户之前的条件并不比我们这边一些养殖户强多少,但人家胆子大,政府也支持,所以发展速度就起来了,我原来是想鼓励一些养殖户发展起来,对鸡饲料销量有促进,但现在好像自己亲自参与也不是不可以,……”

  晏修义也不由得佩服张建川这家伙精力真的充沛,本身就搞了一家沙场,现在又执掌一家几百人的大型饲料企业,现在居然还有心思去搞养鸡场,而且看这个架势,要搞的鸡场肯定不是三五百只养殖那么简单,弄不好就是成千上万只的大型养殖场了。

  “建川,留后路是好事,但你也不要盲目乱动,我刚才话还没说完,2月份农业部发出14号令,颁布了《农民股份合作企业暂定规定》,并附有《农民股份合作企业示范章程》,蓝本应该是来自沿海某些类似企业的探索,提出了只要在企业股份中留有部分股份作为企业全体劳动者集体所有,哪怕其他大部分股权属于私人,也可以视为农民股份合作企业,或者说这也算是一种集体经济性质的企业,……”

  晏修义的话让张建川吃了一惊,“还有这种模式?这相当于私营经济和集体经济的合资?甚至私营经济可以在这种企业中占据主导地位,或者说是大股东?”

  ***

  经济改革和发展进入深水期,探索新路径,^_^。

第275章 风向标,沉下心

  晏修义对张建川的敏感相当欣赏,这家伙似乎是有着某种直觉天赋,往往总能在一些细节中迅速捕捉到关键要素。

  “对,这是农业部正式出台的文件,而且是以令的形式颁布的,具备法律效力,也足见中央对改革开放方向的坚定不移。”

  晏修义在体改委工作,体改委就是专门吃研究体制改革这碗饭的,当然任何一个领域的细微变化都要掌握,并迅速研究了解其背后深刻内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初尖山饲料厂是用两个村集体资产和自有资金建立起来的,在乡财政没有介入担保之前,这种集体企业其实都可以采取这种方式来进行产权改造,比如转让部分集体资产给私人,改造成为这种农民股份合作企业,……”

  晏修义笑着道:“不过现在可能不行了,乡财政和你们区里加上省农科院都有股权,这是国有资产了,现在暂时还没有开这个口子,……”

  张建川更感兴趣的是这个风向,他没想过自己还要在现在民丰公司如何占一股的心思。

  这意味着国家对私营经济的放开力度还会越来越大。

  像青江建材公司这种私人合伙企业现在虽然打着公司名头,但实际上和个体工商户的待遇无异,见了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都要矮三分,都只能阴悄悄地经营,不敢大声张扬。

  所以赚了钱也还得要去贷款,还得要在外边宣扬自己欠了多少多少债务,就是要避免枪打出头鸟,避免如果又来一波运动,现就把自己拿去祭旗了。

  这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

  “修义哥,从现在高层风向来看,私营经济的全面放开是一个大趋势,陷入困境的集体企业和国营企业改革也在全力推动改革,我感觉这种改革会以各种纷繁复杂的方式展现出来,而当下民丰公司组建为民丰粮油集团公司大概也算一种,但我不看好这种仓促的纠合在一起的模式,因为看不到如何激发企业内生动力,体现优势互补的迹象,纯粹就是堆叠凑合,……”

  张建川的牢骚逗得晏修义笑了起来:“建川,如果你觉得不好,那你就要在工作中去改进更正,让它变得更好,这才是你作为一个国家干部应该做的,而不是老是在这里发牢骚!”

  张建川哼了一声:“强者改变,弱者抱怨?”

  晏修义乐了,竖起大拇指:“总结经典!”

  张建川哑然失笑,心情似乎都一下子好了很多。

  谈完了公务就谈私事。

  虽然只投了五千块钱,但是晏修义还是对深圳那边的股市情况十分关注。

  他和刘广华不是很熟悉,所以五千块钱交给了刘广华之后,就任由刘广华操作。

  但他知道张建川应该在深圳股市那边投入了不少钱,所以也不担心。

  “我听说国家组成了联合调查组要对深圳那边股市存在过热失控风险情况进行调查了,深圳那边也应该得到通知了。”晏修义字斟句酌地道。

  “嗯,这么火热,中央都还觉察不到,那就是失察了,但全国资金都涌入进来,我听文俊回来说,天南地北的人都有,而且相当狂热,这种情形下深圳政府恐怕一家是很难把这种狂潮势头打下去的。”张建川也在评估。

  “我听省体改委那边消息灵通人士在传,高层对向社会公开发行股票的股份制改革可能要收缩或者暂停,审批可能会收紧,甚至不在审批,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消息也在体改委内部流传,据说是国家体改委有这个建议,但是尚未报到国务院。

  “如果是付诸实施,那还用说,肯定是利好啊,供应短缺,那么多资金都堆在深圳和上海,肯定会继续抢购现有股票,还会继续高涨啊。”张建川眼睛一亮。

  “但政府肯定不会允许再继续这种涨势,……”晏修义沉吟。

  “那深圳那边能做的无外乎就是强行规定涨幅缩窄,或者就是股权转让缴纳印花税,或者分红提高个人收入调节税,但这都是治标不治本啊,尤其是在现在股票数量稀少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刺激到股票非理性上涨,正确做法应该是进一步放开市场,扩大上市企业数量和规模,同时加强监管。”

  张建川摇头:“这些做法更像是抱薪救火,可修义哥你又说国家要停止审批,这不是比扬汤止沸还愚蠢的做法么?”

  晏修义摇头:“一是高层对股份制试点的未来看法还没有完全定下来,二是国家对股票管理水平和能力还严重跟不上,这也是一大问题,国家还没有专门针对证券市场的管理机构,尤其是很对股票审批上市和交易管理这一块更是空白。”

  张建川喃喃自语:“如果是这样,这反而是一个巨大的机遇期啊,投机者狂欢的最佳时机,抓住这个时间空白期,也许就能获取最丰厚的回报。”

  晏修义皱眉:“建川,你就这么能确定在政府出手之前脱手?”

  “嗯,我有这种直觉,我也说不出来原因,反正我看到报纸杂志还有电视上那些时政新闻,就有一种相当奇妙的感觉,无关紧要的就自动滑过完全记不住,而有些东西就像是有种微妙感应一样,……”

  张建川的回答让晏修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或许这就是天赋?天生对形势的一种嗅觉,能捕捉到内里变化透露出来的意义?

  也许这个世界就真的有这种天赋奇才吧。

  和晏修义的一番谈话让张建川心中豁达了许多,既然无力改变大势,那就只能竭力争取最好的结果。

  回到县里之后,他就主动去见孔运良。

  没选择姚太元,而是选择孔运良,张建川也是经过考量的。

  一是孔运良才是县委I书记,才是一把手。

  二是姚太元走马上任代县长,承担着财政压力主责,他不会因为原来和自己有几分交情就放弃他自己的责任,甚至可能会利用这个因素更强力推进,态度会更激进。

  三是孔运良现在是县委I书记,他应该站位还要更高,固然希望一力解决粮油系统痼疾,但也要考虑做大民丰公司之后给其政绩带来的增光添彩,应该考虑更长远一些。

  基于此,张建川所以才会给孔运良秘书朱恒打电话,问孔运良的时间安排。

  朱恒那边没给明确答复,只说尽快给他一个准确回复。

  但一直等到下午快六点,也没能等到朱恒打来的电话。

  无奈之下的张建川也只能悻悻回去。

  想想也是,人家堂堂县委I书记,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若非赶上民丰公司这一次机遇,只怕你提前一个月求见,也未必有机会。

  晚间张建川回家之后才接到了朱恒打来的传呼,不得不跑到公用电话回过去。

  朱恒在那边告知,最近两天孔书记都比较忙碌,恐怕专题汇报要等到下个星期去了。

  张建川看看时间,今天是星期四,还有星期五星期六两天工作时间,孔运良都抽不出时间来,看样子县里这个皇帝不是很急,倒是自己这个太监急得不行了。

  无奈之下,张建川也只能请朱恒及时提醒孔书记,看看能不能争取到星期一就面见孔书记汇报。

  看到悻悻归来的张建川,张建国也是好奇。

  “建川,是沙场的事情?”张建国可是无比关心沙场的生意。

  现在他在厂里一个月就拿不到一百块钱的工资。

  他对象蒋芸和他差不多,因为上三班倒,所以补助要高一些,甚至一个月收入比他还要高十来块钱。

  可以说两个人收入加起来只只有两百多一点儿,就靠着点儿钱,要想攒出婚礼、家具、电器的钱,没三五年别想。

  只能靠家里。

  可现在家里的情况说到底就是要看老弟的沙场。

  自打张建川安排他去文化站和蒋云龙、陈霸先下棋之后,张建国就开始关心沙场的事情,有时候杨文俊来,也要问几句。

  不过张建国很知趣,知道沙场生意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关心生意好不好,其他一概不问。

  不过舅舅女儿曹永梅的对象就经常在沙场上拉砂石,据说沙场生意不错,主要就是看能不能结到款项,结不到款,拖都能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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