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芩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唐文厚狐疑地看着妻子，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拿起座机打了一个传呼。
没几分钟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安云禾回来的。
“文厚，难得给我打个传呼啊，啥事儿？”安云禾爽朗的声音传过来。
“呃，安哥，我问个事儿，那个益丰集团，就是在中央电视台打广告的益丰集团，对，方便面，周润发，那个益丰集团，是你们经开区的企业？”
唐文厚沉声问道。
“是啊，是不是以为是广东上海那边的企业，呵呵，好多人都这么看，连当初孙书记都这么以为，结果就是我们经开区的企业，去年下半年才办起来的，老板很年轻，很有魄力，不瞒你说，我嫂子就是那家公司的副总经理，来我们经开区办企业也还有这层关系在里边，……”
安云禾的话让唐文厚心猛然一沉，“老板是谁啊，哪儿的人？我们汉州的？”
“是啊，安江的，原来还是县里一名干部，张建川，你应该有点儿印象，原来搞过饲料公司，李默然代言那个，在省台市台都播过广告那家饲料公司，……”
宛如千钧巨锤砸在唐文厚的心上，顿时让唐文厚为之石化，这怎么可能？！
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让唐文厚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张建川怎么会有这么多钱来搞私人企业？
他就不怕纪委和检察院盯上他？还这么大张旗鼓地出风头，这不是插标卖首么？
“文厚，你问这个干啥？”安云禾的声音似乎都在听筒里忽远忽近。
“没啥，安哥，这家益丰公司做方便面，规模很大吗？连央视都上了，肯定投入不小吧？”唐文厚发现自己声音都有些酸涩了。
“肯定不小啊，一条生产线大概两百多万，他们现在又订了两条生产线，其中一条要放在天津的生产基地，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现在公司的销售火爆得很，汉川这边根本就拿不到货，基本上都远销河北、华东那边去了。”
安云禾介绍道：“预计今年产值会突破五千万，对了，今天在望江宾馆还遇到了苏芩了，孙书记专门召集了一个座谈会，对这家企业很看重，因为明年益丰产值就可能要破亿了，孙书记下一步分管经济工作，听他的思路，可能有意培养一批在各行业亿元级别的龙头企业，……”
唐文厚已经根本不想再听下去了，越听就越是烦躁，千言万语化为一句话，怎么会这样？
张建川的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如果真的来路不明，这家伙绝对不敢这么放肆。
可如果来路正，几百万啊，总不可能是唐棠和他分手之后他才挣到的吧，为啥唐棠从未提及过这事儿？
唐文厚越想越想不通，就差点儿要给妹妹打电话问个究竟了。
只可惜现在唐棠在上海，还没有联系方式。
问题是现在就算是问清楚了，那又如何？除了徒增懊悔和烦恼外，还能干什么？
一时间胸间无数思绪萦绕，让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既有不甘，又有不舍，还有一些隐藏在心间的某些龌龊腌不足为外人道的炽热。
强压住内心的诸般情绪，唐文厚定了定神，放下电话，苏芩大略也看出了丈夫态度的变化，没有再去火上浇油。
“好了，文厚，益丰公司也好，张建川也好，都和咱们没关系，唐棠也不可能再和他复合，所以咱们就不要去想这件事情了。”
唐文厚摇摇头：“怎么可能不去想？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张建川哪儿弄来这么多钱搞了这家方便面厂？”
“我听唐棠说过，他家条件很一般，甚至可以说贫困，两三年间怎么积累起几百万来？”
“他在民丰饲料当总经理，就算是乡镇企业，干得再好也就是一两万奖励，……”
“好吧，我给安江县那边的政策算得再开明一些，五万块钱吧，五万块钱奖励他做出的贡献，这就是顶天了，和这几百万相比相差太悬殊啊。”
唐文厚仔细分析着张建川的底细，他不服，不甘，更是想不明白。
这里边原委想不明白，他一辈子都不能安心。
误了妹妹一辈子姻缘是一回事，问题是断了这么粗一条通天索，那就更让他难以接受。
尤其是听到安云禾说益丰明年产值要破亿，孙道临要培养一批亿元级别的龙头企业，这就更让他内心一股邪火蠢蠢欲动。
当下万物竞发，经济工作就是核心大计，压倒一切，孙道临刚一担任副书记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跑企业，分明就是搞懂了上边的意图。
一家产值上亿的企业，你可以想象在领导心目中的地位，难怪安云禾说刘少堂几乎每周都要去益丰公司打一头，了解企业生产销售情况，这是何等看好这家企业的未来啊。
晏修义提副处长都两年了，而彭仲元也马上要提副处长，就连发小顾天来做生意都赚了二三十万，买辆夏利车在自己面前显摆，要说没有一点儿刺激，那不可能。
“文厚，也许是还有其他大股东，张建川大概也是其中一个股东罢了，……”这个时候反而是苏芩来劝丈夫了，她觉得今天丈夫有些魔怔了。
“不可能！你说有其他股东，这肯定是，但是张建川绝对是其中的大股东，换个人，你能把投了几百万的一家企业让旁人随便来接手运作吗？最起码张建川在其中也占据了相当大的股份，这也就意味着张建川还是有上百万的投入，……”
唐文厚深吸了一口气：“张建川这笔钱肯定不是来自民丰饲料，他没那么蠢，也没那么大胆，这我们姑且不提了，但他现在搞起这样一家企业来，连孙书记都如此关注，……”
苏芩似乎感觉到了丈夫的一些倾向，有些无奈，重新看好张建川，想让小姑子和张建川重续前缘？
这可能吗？
但她知道面对这样的境况，丈夫恐怕是真的动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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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利益所在，皆可一谈
和黄宝才的洽谈很顺利。
不得不承认黄宝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在香港就立住脚，恐怕也不仅仅是光靠一副皮相。
思路清晰，口才很好，而且对经济形势的判断也有一番见解，难怪当时连正式身份都还没有的他能在香港都能娶到老婆。
也不知道怎么就会栽进君子兰陷阱里边去了，可能这也就是聪明人的通病，贪，且觉得自己最聪明。
不过张建川也感觉得出来，现在的黄宝才比起当年在厂里财务处时候应该成熟老练多了，这么些年的风风雨雨对他来说也算是一份财富了。
“建川，我们虽然也是老相识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九丰贸易行是我岳父的产业，虽然现在交给了我们两口子，但是大事情还得要他做主，所以要想打动他，肯定得有足够的利润他才会有动力来推动你们大师傅方便面出口到香港来，……”
黄宝才靠在沙发里，手指尖捏着一根万宝路，原本不抽烟的他在香港连吸烟也学会了，可能也是生活压力或者心情苦闷所致吧。
“虽然你们用了周润发做广告代言，这在香港的确能起到一些影响力，但要指望这一点就能打开多大一条路，那就有点儿不现实了，所以还是得循序渐进，九丰贸易行也得要慢慢去做那些便利店的工作，让他们能代卖你们的产品，这其中肯定有一个过程，……”
张建川明白黄宝才的意思，无外乎就是要赊销。
先从益丰这边拿一批货去试试水，如果能卖掉，然后再开始加大拿货量。
不过意思就是前面几批货恐怕都不会结账，要等到一定数量之后再来陆续付款。
可对现在的益丰来说，这就有点儿难受了。
现在华南区那边一样紧缺，益丰连广东那边先款后货都没法满足，现在却反而要主动给你九丰贸易行搞赊销压款。
这孰利孰弊，一目了然。
简玉梅和高唐他们都不太支持出口外销。
除了赊销这个因素外，更重要的还是现在国内市场刚刚起势，可以说两三年内益丰都得要全力以赴抢占市场，无力分心其他。
这个时候却贸然去介入香港这种和内陆市场截然不同的市场，而且现在公仔面和出前一丁、合味道牢牢占据着香港低中高三块市场，地位相当稳固，益丰要去香港闯市场，风险极大，可以说折戟沉沙的可能性相当大。
张建川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觉得账却不能这么算。
他很清楚日清在香港地位的稳固，不是随便人能挑战的，益丰也不例外。
日清深耕香港市场几十年，而且去年收购了永南公司的“公仔面”品牌，更是将其中低端这个产品线短板也弥补上了，可以说现在就是不败金身了。
但香港毕竟是个几百万人口的市场，求新求变的需求始终存在，对新事物的尝新需求也是如此。
益丰并没有指望要在香港市场取得多么大的成功，但是需要在香港展现存在感，一方面是政治需求。
出口创汇这个帽子戴上，能让益丰镀上一层金身，一个能出口创汇的企业和一家普通的私营企业性质是完全截然不同的。
原来很多企业哪怕以低于成本价格出口都要创汇，那就是因为国家需要外汇。
当然那是国营企业，益丰是私营企业，不会去那么干，但是少赚一些，薄利微利，甚至不赚钱保本出口创汇，张建川觉得都是可以接受的。
另一方面，香港市场也不小，香港人对方便面的喜好和消费能力远超内陆。
虽然只有几百万人，但香港目前年销售方便面也高达两亿包（桶）以上，哪怕只占据百分之一的份额，也能有两百万包。
香港目前袋面售价为1.4港币，桶面为3.4港币的售价。
按照目前港币兑人民币的汇率，也就意味着香港袋面售价大概为1.6元人民币。
而碗面因为品牌和原料味道都有不同，被日清的出前一丁和合味道控制，价格更高达4元人民币以上。
几百万包的产能对益丰来说还是可以接受的。
尤其是九月份之后三条生产线尽皆全面生产的话，日产就能达到四十五万包，一周产能就能满足益丰向香港出口的需求了。
对九丰贸易行来说，日清的产品系列是轮不到他们这种小贸易行来挣钱的，或者说要赚也是极其微薄的，而像益丰的大师傅却能成为一个搅局者。
赊销模式除了让九丰贸易行付出一些经销成本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负担。
九丰贸易行是香港无数个土生土长贸易行的缩影，能在惠康和百佳以及华润这些巨头们夹击下一样能生存下来，就是背靠香港数千家各种零售小超市和便利店。
能够为这些便利店和小超市提供一些巨头们所接触不到或者不屑进入的产品中，才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黄叔，生意是谈出来的，我相信只要我们两家有兴趣，总能找到切合点。”张建川微笑着道：“你应该知道现在大师傅方便面根本不愁销路，或者我直白一点儿说，益丰不指望香港的市场赚多少钱，我也清楚益丰现在还不具备挑战日清的实力，……”
“但益丰在香港市场不能亏钱，这是基本原则，另外益丰之所以愿意在产能紧缺的情况下进入香港，主要目的你明白，一是创汇，二是扩张影响力，占据一定份额，而且我认为大师傅红烧牛肉面以及香菇炖鸡面试具备这个条件的，……”
黄宝才点点头，都是明白人，清楚各自所想要的东西。
“在袋面和碗面之间，益丰出口碗面，但价格可以大大低于日清的出前一丁和合味道，甚至逼近袋面的价格，日清迫于定位，我相信他们不敢轻易降低出前一丁和合味道的价格，那么这应该是大师傅碗面的机会，至于味道上，大陆有充裕的口味调测，我相信可以找到适合与广东人接近的香港消费者口味的产品，……”
张建川眉目间露出昂扬自信的气势让黄宝才都为之一愣，随即却也觉得正常，没点儿自信凭什么这么年轻就敢闯出这么大的场面来？
“建川，有志气！”黄宝才也笑了起来：“香港市场虽然现在有些封闭，但是随着大陆这边经济发展变化，对香港的影响也在日益增长，97之后回归已成必然，两地融合程度必然还会继续进一步增强，我觉得抢在97之前在香港占据一定市场份额，应该是益丰明智的选择。”
“黄叔，那我们就共同努力吧，您也许可以借助帮益丰在香港市场慢慢立足来拓展九丰贸易行和内陆的贸易联系来提升自己在家里边的话语权，我相信你岳父在看到你的能力之后，应该可以更多地放权给你，如你所说，毕竟你和你老婆已经有了两个儿子，感情也很稳定，……”
黄宝才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论姿容，自己在香港的老婆肯定连金玉枝一半都不及，但是也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个家庭直接让自己实现了阶层跃升。
老婆家族三四千万资产还是有的，就算是两个舅子占大头，但是九丰贸易行大概率会被岳父给老婆的家底。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过了有钱人滋味的黄宝才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所以金玉枝母女俩他没办法照顾，老婆和岳家在这方面是肯定无法容忍的，所以他也只能忍痛放弃。
在从前妻那里得知张建川和女儿的关系很亲近时，黄宝才也有了一份其他心思。
也许可以通过张建川这条渠道给前妻母女俩谋些利益？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言之过早，不过这的确可以是一条路径，日后和益丰这边合作多了，再来计议也不迟。
对于张建川赤手空拳打出这样一份产业出来，黄宝才是由衷的佩服。
他太清楚创业的艰辛了，固然有赶上了机遇的因素在其中，但是如何判断市场，如何找到撬动的门道，如何落地执行，哪一条出现失误都能让你折戟沉沙。
到了香港，他才真正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在香港，有钱就有一切，没钱你啥都不是，而他觉得未来大陆这边一旦走上了一切围绕发展经济为中心的路径，只怕也会逐渐变成香港一样。
自己没法照顾前妻女儿，但是也许可以利益输送来帮妻女一把。
这边和黄宝才谈得差不多了，张建川才接到杨德功的电话。
天津那边的厂址选址也差不多了，还是考虑到新建时间太长，先租赁一家企业闲置厂房，天津经开区那边很支持益丰在天津这边建厂，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招商引资条件，连杨德功都被打动了。
另外杨德功也另外获知一个消息，天津食品机械厂也可以生产方便面生产线，而且已经试制出一套半成品，也是仿制国外的产品。
但是可能在规格上略有不同，需要进行重新改造和加工，产能可能也达不到三班十五万包的规模，只能达到三班十二万包的标准，而且价格上可能也不便宜，甚至不比上海和广州的价格低多少。
这让张建川大为振奋，这个时候只要能够提供生产能力，别说十二万包，就是十万包，五万包，都是好的，至于价格，现在根本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