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昌、曹文秀两口子要回嘉州看望老人,张建国也要跟着回去,而张建川就独自在家了。
周玉梨下午就打了电话到派出所来闲聊。
她在嘉州工作的哥哥周强今天回来,据说要带她未来嫂子回来见面,所以今晚他们一家人要在家吃饭,没办法过来了,而明天一大早,一大家子都要去市里走亲戚。
这也让张建川松了一口大气,否则这国庆三天假期,怎么分配这时间,简直就成了超级难题了。
看着杨文俊脸色阴沉地在梧桐树下等着自己,张建川就知道又来事儿了,肯定不是好事。
狠狠地把烟蒂仍在地下,踩了一脚,杨文俊声音低沉:“这个月有好几家住家户修房送的砂石都没收到钱,……”
一两户收不到或者收不齐钱,很正常,这年头农村里哪家哪户都不是太宽裕,就算是要修房子,许多也都是东挪西凑,哪有那么容易就把钱给你付完了的,许多这种帮忙修房子的工人也都一样要拖拖沓沓一年半载才拿得完。
但杨文俊这么说,肯定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胡二娃找人给有几家打了招呼,故意这么干的,……”
该来的始终要来,张建川叹了一口气,胡二娃是胡伦勇,元堡村那家沙场的老板,已经开了两三年了。
本来生意各做各,而且东坝镇也不止两家沙场,还有两三家,只不过那两三家都不成气候,时开时关,不像胡二娃这家开的稳健。
但张建川这家沙场的开业似乎就有些味道不一样了。
一来证照齐全,甚至还办了个体工商执照,胡二娃那家只在镇上办了证,在河道里打擦边球。
二来明显是有些背景,张建川的联防身份,镇村两级都要交钱,明面上看起来是吃大亏了,但从内里来说,这就是光明正大合理合法,就算是村上也要帮忙吆喝两声,周围邻近的村民建房都要选择这里进砂石。
三来就是元洞村这边砂石质量好,细砂、中砂、粗砂层次分明,豆石、元石饱满均匀,连砂石也一样,品类丰富,除了产量受到限制,其他还真没啥不足。
最为关键的就是沙场拿下了镇建筑公司改扩建镇中学的项目,这恐怕是最主要的诱因。
张建川当然知道胡伦勇肯定也想为镇建筑公司改扩建镇中学项目送砂石,但要做镇上的项目不简单,制约有两个因素。
一是结款时间,镇上项目恐怕比厂建筑队更难结账,三五个月能不能结到账都是个未知数,要看你在镇上的关系和镇建筑公司的财务状况了。
这就可能需要垫资,也就涉及到第二点,砂石供应量的问题。
如果送上三五千方砂石都接不到账,估计镇上哪家沙场都接不起招,在张建川沙场开办之前,除了胡伦勇的沙场,其他几家沙场恐怕都只能零敲碎打敲边鼓,当不起主角,所以胡伦勇也有了和镇建筑公司谈条件的底气。
问题是现在张建川这家沙场一开起来,胡伦勇和镇建筑公司的讨价还价条件就一下子弱了许多,哪怕张建川这家沙场的规模还远谈不上大,也不可能接得下整个镇建筑公司这个项目,尤其是镇建筑公司如果要赶工期的话,那就更不可能了。
“胡二娃有这么大的本事?”张建川搓了搓脸。
他从不惧怕事情,有事情就解决事情,事情解决不了,那就解决人。
当然这个解决人不是说要干啥,而是事情都是人制造出来的,那么在根本上来解决问题有时候反而更简单。
“这几家都是元和村的,挨着元堡、元洞,选哪家沙场进货都正常,我当时也没太在意,还以为是不是我们这边砂石质量好一些,路近一些,谁知道还是胡二娃给我们设了个套了,钱不多,一家就几百块钱,加起来不过一千多块钱,但这个事情必须要弄好,否则头开坏了,这沙场恐怕就只有关门了。”
杨文俊话语里透露出几分悍野,显然认为在这个事情上绝对不能退让。
“元和村村主任好像是胡二娃的姐夫,堂姐夫吧,我打听了一下,大概就是带了话吧,也没说不付钱,就说价格贵了,比胡二娃沙场每方贵了一块二到一块四,……”
杨文俊语气里有几分不耐:“我原本想给贵龙哥说一声,他就是元和村的嘛,但又想到这种芝麻大的事情都要去托人情,没必要,所以我准备和胡二娃谈一谈,反正也见过几面,问题是就怕他不承认,……”
一边听,张建川一边也在思索。
胡二娃他当然也认识,买面粉见不得卖石灰的,都是干这一行的,胡二娃也算是东坝镇上不大不小一个人物,自己也算。
抬头不见低头见,照理说胡二娃不该这样做才对。
以前也没有,但自己打通镇上建筑公司这条路了,胡二娃感觉到威胁了?
不至于才对。
胡二娃也该明白这么做没太大意义。
一千多块钱,自己折得起,但如文俊所言,这个头不能开。
“我们比胡二娃的砂石贵了?”张建川问道。
杨文俊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放肆,“建川,这重要么?砂石基本上都是随行就市,不说每天价格不一样,但一两周有变化肯定正常,而且价格变化也就是三分五分的差距,哪有啥子一块多的变动?何况我们的砂石质量本来就要好一些,贵上五角一块也很正常,这都不是问题,价格都是当时就说好的,咋个可能几车砂石还要反悔耍赖嘛。”
“你是说胡二娃是故意为之,就是想要把我们撵出去?”张建川也笑了。
“他肯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做不到。”杨文俊原本清秀的眉宇间晒黑之后反而多了几分头角峥嵘,“做生意公平竞争,用这种小把戏来,真以为我们是瓜娃子,吓大的?”
张建川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杨文俊这一出面,两边恐怕就要顶撞起,以杨文俊桀骜的性格,弄不好就搞得不可开交,难以收拾。
最主要的是张建川觉得胡伦勇虽然为人鲁莽了一些,但是并非那种无脑之辈,难道这样做就能搞垮自己的沙场,就能独占镇建筑公司的工程?
何况镇中学的改扩建项目所需砂石量很大,完全可以两家共送,如果胡伦勇想一家独占,说句不客气的话,光是压货结款就能让他胡伦勇喘不过气来。
送上三五千方砂石,拖上一年半载结款,光是资金利息都能把人给压死。
胡伦勇的人脉关系和资金体量如果真的大到这种程度,他的沙场又怎么可能还这副德行,至于和自己来抢生意么?
“文俊,不急,我先了解试探一下对方的想法,我觉得恐怕还没到你说的那一步。”张建川思考了一下。
杨文俊迟疑了一下,“建川,你出面好不好?你不是说这段时间你不适合多管沙场的事情么?会不会影响你在所里的工作?”
第112章 未来的张十万
“我没说要干什么,先打探一下对方的意图再说。”张建川想了一下又道:“当然,你也可以放话出去,砂石款肯定要收到,不讲信用肯定不得行,但仅此而已。”
杨文俊有些弄不明白张建川葫芦里卖啥药了,但他知道张建川站的高度和他不一样,眼光肯定也比自己更深远,只能点头应允。
“对了,都过节了,马上咱们沙场也要三个月了,你也莫要太委屈自己,先领三个月工资吧,免得你老汉儿还真的以为你又在外边鬼混。”
日常开始虽然是放在杨文俊那里的,但每笔账杨文俊都记得很清楚,一周交给张建川或者晏修德审阅一次。
这一点也是张建川最为看重杨文俊的,从一开始就要把规矩兴好,先说断,后不乱。
这三个月都是只看到出,看不到进,眼见得沙场投入那么大,现在还“负债累累”,杨文俊也不好意思领工资,只是每月借二十块钱,算是解决饭钱烟钱。
“嘿嘿,哪可能嘛,我老汉儿知道我跟着你做事,放心得很。”只有这个时候杨文俊才会流露出几分青涩,挠了挠脑袋:“在沙场白吃白喝,酒肉管饱,也没啥用钱的地方,每天就是一包烟钱。”
杨文俊抽的是甲秀,七角钱一包,张建川都觉得有些掉价,但杨文俊却觉得理所当然,钱都赚不到,凭啥子吃好烟?
有时候张建川也在派出所里收罗一些外边来办事人员撒的散烟,找个烟盒子装起给他。
不管甲秀、五牛、黄果树、天下秀,还是翡翠、红梅、红山茶,基本上两三天还是能收罗半包,只不过有时候放久了就要回潮了。
弄得朱四娃和田贵龙都在埋怨,说不抽烟的人还一天和他们争抢烟了。
话虽这么说,但杨文俊还是痛痛快快给自己支了三个月工资,除开借了的六十元,还有一百二十元。
看着杨文俊珍而重之的把十二张大团结揣好,张建川心中也无限感慨。
这也算是杨文俊有生以来第一次挣钱,所以才会这么重视,日后钱挣多了,就未必还有这份感觉了。
“过节了,你也该请你妈老汉儿吃一顿好的才对,赵晓燕那边也好生安抚一下,几回遇到我都对我横眉冷对,对我意见大得很。”张建川摆摆手。
“晓得,晓得,对了,刚才遇到周玉梨了,她看我走12栋这边来,猜到我到你这里来,就喊我带话,一会儿她还要过来。”
杨文俊笑得很诡异。
张建川一愣,下午电话里不是说他哥哥嫂子回来,不过来么?
九点半,张建川就听到周玉梨的声音在外边喊自己。
瞟了一眼躺在床上看书视的大哥,感觉他好像对此司空见惯了,但张建川还是有些不太自在。
但想想好像又有厂里熟人给大哥介绍了一个新的对象,大哥好像还比较满意,张建川才稍微放松一些。
看到张建川出来,周玉梨脸上露出笑容,立即迎了上来。
“你啥时候回来的?国庆节咋过?”周玉梨明媚的笑容让张建川都忍不住心动,一条桃红真丝泡泡袖衬衣,下摆扎在现在最流行的喇叭口牛仔裤里,脚下一双紫红色带小碎钻的高跟皮鞋,让她本来就够高的个头显得更高。
“你不是要跟着你家里人去市里走人户吗?”张建川一惊,连忙问道。
“是啊,要去我舅舅家,可我不想去,一大家子这么多人,加上我哥和未来的嫂子,不去又不好,……”周玉梨很自觉地靠在了张建川身边,声音也嗲了起来,“你说我要是不去,我舅舅得不得说我不懂礼数?我们一家子小时候都跟我舅舅很亲,……”
张建川干咳了一声,“你一家人都要去,最好还是去,免得显得你不懂规矩了,而且你哥回来不容易,也该好生陪你一下你哥,免得二天你哥有婆娘了,就和你们这些兄弟姐妹生分了。”
“就是,我哥带我嫂子回来还是一次,他们马上就要去扯结婚证了,主要还是没得房子,只有住宿舍。”周玉梨叹息了一声,“我哥还是大学毕业的,分到152厂都还是没得房子,说论到要分房子起码要结婚五年后才得行,不然就只有住那种专门为没带娃娃的两口子住的单间,所以我哥才打算早点儿结婚。”
152是汉州最大的三线建设企业,周强好像是考上了西北工大,分配回了在市区的152厂,这也是周家最大的骄傲。
还别说,周铁棍这两口子人虽然势利了一些,但是儿女培养却都不差。
在这12栋门口站着说话人来人往,肯定不合适。
厂里有些人发现了张建川和周玉梨的经常在一起了。
不过周玉梨也很聪明,时不时的把尤栩、罗茂强、刘广平拉着,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太过明显,连周玉梨她妈尹萍萍都问过周玉梨,都被周玉梨以就是在舞厅和旱冰场里跳过舞滑过冰为由糊弄过去了。
不过周玉梨和张建川都清楚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终究要露馅和面对,问题是连他自己现在都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从11栋往前就是一个下坡,再往前走就是沿着单身宿舍围墙,一直到东小门。
这是厂区和外边东坝镇的界限,一道进能容纳一辆车进出的铁签子门隔开,外边就是东阳村的地界了。
两米多高的围墙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最上边是用水泥掺杂了碎玻璃渣子涂抹上的防护体,再用刺铁丝拦了两圈。
厂里谈恋爱的青工们原来就最喜欢从东小门出去,出门不到三十米就是一个晒坝,晒坝边上是东阳村的保管室,原来村上收的公粮在这里晾晒,然后放进保管室。
晒坝周围是一连串的竹林盘,盛夏季节,幽篁处处,凉风徐徐,成为青工们谈恋爱的好去处。
出门,张建川就带着电筒。
在厂区里今晚太热闹了,随时都可能碰见熟人,只能往外走。
见张建川带着自己往东小门走,周玉梨既兴奋又紧张,还有些期待。
她当然知道外边儿是什么地方,从未去过,但也早就听闻过了。
张建川其实没想太多,就是单纯不想碰见人。
万一碰见唐棠或者俞晓这些人,只怕又是有嘴说不清。
踏入黑暗中,周玉梨终于可以挽住张建川的胳膊了。
张建川斜睨了周玉梨一眼,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对方脸肯定有些红,有些烫。
握住周玉梨纤细修长的手指,张建川心绪有些复杂。
这几个月了,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张建川都有点儿分不清楚他和周玉梨与他和唐棠之间的关系究竟谁更亲密,谁更契合了。
周玉梨和他有过一次浅吻,而唐棠则和他有过牵手。
要说这些和自己与童娅退伍后逗留广州那段时间的疯狂相比不值一提,但他却感觉童娅和自己那段事情更像是上个世纪一般,已经彻底封冻且远离了。
走出东小门时,大概是对这些情形司空见惯了,张建川和周玉梨似乎听到了门房里的李老汉咕哝了一声:“十点半就要锁门,各人自觉点儿。”
锁了门不是就不能开门了,李老汉只是嫌麻烦,所以才会提醒,但事实上一些胆大青工们有些都要十二点过才回来,他一样也要开门,不过那毕竟是少数。
周玉梨脸越发烫了,张建川却把对方手握的更紧。
昏黄的白炽灯把一条弯曲的小径通向晒坝,矮趴趴的保管室矗立在前方,保管室前也有一盏灯,更加昏暗。
看着四周黑的竹林,周玉梨有些怕了,“建川,太晚了,我们别走远了,黑得看不见,……”
张建川少年时代就经常出这东小门,和钟伟平一起来晒坝练武,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对练武兴趣渐减,晚上这里又逐渐成为青工们的圣地,他来得就少了。
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成为其中一员了。
晒坝里空无一人,月朗星稀,将整个晒坝照得银白一片。
这会子略微有些晚了,青工们来这里一般都是七八点钟,一般也都在十点钟之前就要回去。
前两年发过一起案件,一对处对象的青工被歹徒企图拦路强奸,虽然未曾得逞,但是也还是吓到了一些人,白天人不少,但夜里来这里的人就少多了,但总还是有些胆大或者心急火燎的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