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时代 第61节

  王天德就是元和村的村主任,勇哥的堂姐夫。

  “他的消息就一定准确啊?”勇哥摇摇头:“张二娃莫看年轻,脑壳好用得很,他就是要插手镇中学工程,也不会那么瓜,直接降到比我们价格还低,不说亏本,利润就薄得很了,他借了一沟子债,合金会的利率那么高,……”

  壮汉一头雾水,更是不解了,“那勇哥你要去喊那些人不忙付款,这是啥意思?”

  “打个招呼而已,哪个说就不给钱了?买了人家砂石,凭啥不给钱?”勇哥也懒得和对方多说,摆摆手:“算了,给你说也说不清楚,……”

  见面选到了健哥火锅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肖绍坤却成了双方喝酒的磨心,很快就酩酊大醉,在隔壁老板的竹躺椅上睡觉去了。

  夹起一筷子毛肚,张建川烫了烫,放在油碟中,细嚼慢咽。

  “勇哥是前辈,砂石这个行道不好做,我也是踩进来才晓得这潭水深得很,问题是陷都陷进去了,一沟子烂账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不做又咋个办嘛,只有硬起脑壳做下去了,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要多包涵,其实我还是更想和勇哥合作发财。”

  之前几乎没有提到生意上的事情,到这个时候才步入正题。

  听得张建川最后那一句合作发财,胡伦勇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果然是聪明人,自己一个小动作,对方就明白了,哪像文贵这个猪脑壳,到现在连自己的意图都搞不清楚。

  “二哥说笑了,我不过虚长几岁,吃这碗饭也是迫不得已,一大家子要吃饭,还有几个弟兄伙跟着刨食儿,哪里当得起啥子前辈不前辈。”胡伦勇连忙摆手:“其实咱们东坝区沙场也不是一家两家,原来二哥你没开的时候,大家还不是一样搭伙舀饭吃?”

  “哦?感觉勇哥只是说我加入进来就影响了大家舀饭吃?”张建川神色不变。

  “哪有哪个意思嘛,二哥误会了。”胡伦勇正色道:“我只是觉得二哥加入进来是好事,原来我也想找个能搭得上话的,其他几家说实话,都是三心二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成气候,但现在二哥你来了,而且我也感觉得到二哥你是安心想要干好这一行的,我觉得心里就踏实了,……”

  张建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相当精猾,你根本找不到半点纰漏,而且话里话外还把你捧着,让你发作不得。

  但他也同样觉察到了,对方恐怕的确不像最初自己和杨文俊猜测的那样,卖灰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张建川觉得可能自己猜测的没错,应该和镇中学的改扩建有关,但未必就是坏的结果。

  “勇哥太抬举我了,来,我敬勇哥一杯,你都这么说了,我如果还不识趣,那就真的不懂事了。”张建川端起酒杯,满上,举起。

  胡伦勇也不敢怠慢,站起身,主动斟满,和张建川碰了一下:“二哥客气了,早就想和二哥坐一坐,喝杯酒,本来想找机会,结果肖四哥来这么一说,倒是弄得我有点儿诚惶诚恐了,……”

  屁股一抬,干了重来。

  酒劲慢慢上来,有些话也就放得更开了。

  “……,东坝区这么大,生意不是哪一个做得完的,钱也不是哪一个人挣得完的,我一直奉行一个道理,如果都把同行当成冤家,那这个人长不大!”

  胡伦勇的话也让张建川眼睛里忍不住跳跃了一抹精光,这个人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不简单呐。

  “我们东坝这边的砂石本来就是最好的,比起下边的隆庆,隔壁的养马、永丰都要好得多,当然人家怀亭那边也有,但人家生意就比我们做得好,……”

  话题扯得有点儿远,但张建川还是能听得出来对方的意思,他无意和自己交恶。

  那么通过元和村的事情就不是来“寻衅”,而是要搭桥了。

  这是好事。

  如果自己没猜错,蔡培德这个家伙多半是早就给胡伦勇这边许过什么,就是不晓得蔡培德又把镇中学的这个送砂石生意交给自己是真的碍于肖绍宽的面子,还是别有所图?

  而胡伦勇也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但是却又不愿意示弱,所以才来了这么一出。

  张建川也能理解。

  胡伦勇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如果随随便便低头,如果是政府层面的倒也罢了,但其他人,甚至可能还不及他的,低了头,以后恐怕就很难昂起头了。

  这样一种方式来,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我赞同勇哥的说法,生意一个人做不完,同行是冤家,那是心胸狭隘小格局的人,镇中学改扩建工程,我和蔡经理说起的时候就明确说,我沙场小,一家供货恐怕要耽误工期,而且结款太久,我资金也支撑不起,建议多找两家,……”

  张建川淡淡地道:“蔡经理没有表态,只说喊我先送,送不赢再说,……”

  胡伦勇心中暗道果然,蔡国培这个家伙一贯都是如此,人前当好人,吃干抹净之后就是各种理由,他甚至可以猜得到蔡国培来推托自己的理由,不是派出所马连贵打了招呼,就是肖绍宽亲自介绍,他也没得办法云云。

  反正官字两张口,任由他说,主宰权掌握在他手里,送不送,送多少,啥时候结账,这些权力他都可以随意用到极致。

  除非你真的能拿捏住他,否则都只能挨了收拾,还要赔笑脸。

  “二哥,你的意思是……”胡伦勇沉吟了一下,终于问道。

  “还是那句话生意各做各,但可以协商嘛,价格上,数量上,都可以协商,莫得必要让人家甲方把我们逗得像瓜娃子一样,……”

  张建川目光闪动,胡伦勇也搓揉下颌,悄声道:“联手?”

  “可以。”张建川笑了笑,看着对方:“勇哥,不过没得必要形诸于色,我们还是‘小格局’,卖灰面的见不得卖石灰的,冤家嘛,要不然蔡经理咋个放心喃?”

  胡伦勇眼睛一亮,立即明白过来,“当真?”

  “勇哥,这其实就是考验我们之间的信任度了,不过我相信这不是第一次,以后机会还多,日久见人心嘛,你说喃?”张建川平静地道。

  胡伦勇不得不佩服对方的心胸和心计,不愧是大厂里边出来的,听说他还和镇政府里一枝花的单琳处过对象,人家看到是以后,当然也不排除就是一个手段,但即便如此,胡伦勇也觉得合作胜于对抗。

  这一次合作,可以检验一下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角色,真要是那种背后插刀的,他胡伦勇也不是吃素的。

  “二哥,你这话我就听进去了啊,到时候莫要涮我们坛子啊。”胡伦勇笑了起来。

  “呵呵,涮坛子也不得这个时候,我还准备和你好生合作呢。”张建川看着胡伦勇,语气很平静。

  胡伦勇一愣,见张建川不像开玩笑,下意识地问道:“真的?啥生意?”

  “大生意。”张建川点点头,“但要稍等。”

  当肖绍坤迷迷糊糊起来的时候,只看到张建川和胡伦勇针锋相对,互不相让,馆子老板在一旁劝着。

  最后是张建川拍了桌子,猛吼了一句:“那就随便你!”,便扬长而去。

  而胡伦勇也只是冷笑喝酒,一脸不服气。

  肖绍坤问了半天,也没有问出一个名堂来,只晓得二人肯定谈得不愉快。

  不欢而散。

第118章 第一小桶金到手

  国庆节一过,张建川和杨文俊终于在厂里结到了第一笔砂石款,五千九百余元。

  捧着这笔“巨款”,厚厚一叠用皮筋扎好的五十元“青蛙皮”,外加一叠大团结,入手的那种感觉,简直不摆了。

  张建川和杨文俊都是格外兴奋,这也算是这几个月来第一笔大额收入。

  以前零敲碎打也收了不少,但都是一两百,两三百这种,这和一次性收入接近六千块钱感觉截然不同。

  而且这还只是第一笔,厂建筑队依然还在继续接收砂石,下一笔款项也就是两个月后,数量可能更大,甚至可能要达到七千元左右。

  张建川不是没摸过这么大的款项,上次贷款一万元,到手九千二百元,但那是借来的,沉甸甸地压在心上,完全没感觉,而这一次却不一样了,是除干打尽的纯收入了。

  “建川,先把合金会贷款还了再说哇?”杨文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贷了一万块钱,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弄得他连睡觉都不安稳。

  之前那些零星收入只能维持日常运转,现在这比大收入来了,马上就能还掉大半,等到十二月第二笔款项一结账,就可以彻底还清债务,轻轻松松过日子了。

  “不急,贷款一年期,肯定要把贷款用够时间。”张建川摇摇头,“胡二娃那边你不要管了,等一段时间你再去收元和村那几家的砂石款,估计顶多就是打点儿折扣,抹点儿零头,款还是能收得回来的。”

  杨文俊又惊又喜,“建川,你咋个和他说好的?不是说你和他两个弄毛了,差点儿打起来吗?”

  “说好不可能,打起来也不至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生意各做各,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新歌,千把块钱的事情,何必弄得不愉快,我相信他懂得起。”张建川没深说。

  这是他和胡伦勇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连肖绍坤都被蒙在鼓里,也没有必要让杨文俊知晓。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个道理张建川还是明白的。

  镇建筑公司那边的中学校工程也在国庆节后就启动了,不出所料,张建川和胡伦勇的沙场都开始往镇中学工程送砂石。

  但是在价格上,似乎都没有谈妥。

  蔡国培也有些纳闷儿。

  他听说了,张建川和胡伦勇在肖绍坤的撮合下谈了一会,但谈崩了,两边虽然没有闹起来,但好像不欢而散。

  按照常理来说,这两家应该都主动来找上自己谈条件才对。

  但这两家找是找上门来了,但一个个都是叫苦喊穷,在价格上咬得很紧。

  张建川这边他是知道的,合金会贷了款,又被纺织厂建筑队压款,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肯定有点儿恼火,可以理解,但胡伦勇做了几年生意,没道理连这点儿门道都不懂了。

  不过蔡国培也不在意,中学这个工程起码要做到明年上半年去了,因为还涉及到改扩建后的二期的宿舍楼,只等县里拨款过来,不怕这两家不就范。

  价格是一方面,关键这两家还应该懂事才行。

  不急,胡伦勇应该会懂事,至于张建川,或许他仗着马连贵那点儿关系,但肖绍宽其实和对方并没有太深的交情,所以蔡国培并不怵。

  就算是肖绍宽打招呼,蔡国培也不一定就非要从命,建筑公司虽然是受镇工业公司管,但还是独立核算的企业,自主权还是很大的。

  进入十月份之后,天气就开始变得凉快起来,随着中学校改扩建工程启动,整个沙场也开始全力运转起来,像周大娃他们也借助着好天气开始从早上七点过就开始劳作,一直要干到晚上八点过。

  张建川也意识到这份钱不好挣,虽然每天每人平均下来都能拿到七八块钱的工资,折算下来都相当于自己当联防的三四倍收入了,但这是真的又苦又累又脏,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哪怕是每天有酒有肉管饱,但对于这些筛沙工人来说,仍然是一个巨大的体能挑战。

  他已经听说在下游已经有沙场开始用一种沙船来进行筛沙了,可以用电或者柴油作为动力,而且对地理位置的选择更多,一天出砂石的效率可以相当于现在七八个人的五到十倍,但是沙船价格不菲,最起码都需要三四万块钱的投入。

  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是不可承受的,同样晏修德恐怕也不会接受。

  但从晏修德那边传来的消息,大件公路恐怕会在年后就要重新开始启动,尤其是整个安江段长达二十多公里,1986年到1987年已经建设了县城周围那一段,但是从怀亭东坝这一段只是完成了征地,迟迟没有启动全面开建,现在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这意味着一旦启动,将需要海量的砂石,而且大件公路是国家重点项目,建设资金肯定有保障。

  如果能够抓住这样一个时机,就可以让整个沙场进入全面发展的大好阶段,而且也可以规避在多招人超过七人的这一红线,到时候这些工人不需要采挖和粗筛,只需要劳动量小得多精筛和将砂石上车就行了。

  这也让张建川颇为矛盾。

  如果不上沙船,按照目前的规模,每月能出产的砂石数量大概就在四百来方就是极限了,也就是说产值大概五千来块钱,一年就是六万到七万之间,而且这还是要在十分顺利的情况下。

  除开各种开销,沙场的毛利大概能在三万到四万之间,如果再把各种隐性支出和贷款利息刨除,估计盈利能在二万五到三万五之间,也就是说,自己可以分得一万二到一万七之间的分红。

  即便是到年底,如果在理论上十分顺利结到所有款项,自己都能轻松将唐棠和单琳的钱还掉,还有一些收入。

  不过见过一些世面的张建川已经有些不满足于现在这种状况了,因为他估算了一下如果能添置一台沙船,哪怕是小型沙船,产能最起码可以提升五倍以上。

  哪怕是各种增长的开支刨除,只要销路能得保证,结款能顺利,那盈利就能达到十万以上。

  要清楚这是八十年代末的十万元!

  自己分一半,五万块钱,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万元户,张十万这个名头都可以称得上是名副其实了。

  沙船虽然投资大,但是一台沙船的正常工作期可以轻易达到五年以上,其产生的效益可想而知。

  张建川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说动晏修德,但他感觉可能有些困难。

  因为晏修德对此兴趣不是很大,反倒是对去深圳那边炒股似乎兴趣浓厚。

  张建川感觉也许要不了多久,晏修德可能就真的要辞职南下闯广东去了。

  “你怎么会和胡伦勇也搅和上了?”单琳清越的声音哪怕是充斥着不满和担心,听起来都还是那么悦耳:“他是什么人,你在派出所难道不清楚?”

  “咋个了?我咋个又和胡伦勇扯上了?”张建川很轻松地用眼神示意往走廊另一端走,“传得这么快?以讹传讹吧?”

  “哼,肖二哥那个嘴巴,谁还能堵得住?”单琳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搞沙场我本来就不太赞同,不过当初你说和人合伙,我在想如果招聘干部这边的事情能落实下来,你退出就行了,实在不想退出,就别出头,隐姓埋名也行,可你和胡伦勇叫板,闹得沸沸扬扬,这都十一月了,马上就是年底了,让领导知晓了,对你的印象就会有很大影响!”

  “单琳,谢谢你的提醒了,不过情况没你想的恼火。”张建川安抚道:“我和胡伦勇之间也就是嘴巴上扯了几句,现在我和他再无瓜葛,各走各的道,互不相扰,一般事情我也不会再出面,……”

  “真的?你不再掺和沙场的事情?”单琳将信将疑。

  她就是要张建川这句话。

  先前她的话有点儿夸张,但是如果张建川继续和胡伦勇因为沙场事情争执下去,恐怕就真的会影响到下一步全区招聘干部人选问题了。

  而根据单琳获得的消息,张建川还是很有希望的,如果因为沙场而丧失了这样一个机会,那真的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了。

  “真的,如果真有机会招聘干部,我咋个可能不珍惜嘛。”张建川一口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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