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尖山乡工业公司下边只有两家企业,一家是饲料厂。
不过和区农工商总公司饲料厂的产品不同,尖山乡饲料厂是主产家禽饲料,而区农工商总公司饲料厂则是以猪饲料为主。
虽然产品各不相同,但是两家企业的状况却是惊人一致,都是资不抵债,负债累累,濒临关门。
只不过区农工商总公司饲料厂还可以破产,它的贷款主要来自东坝镇信用社。
但尖山乡饲料厂却不敢破产,因为它的贷款相当一部分来自尖山乡合金会。
一旦它关门了,这债务就彻底烂了,损失就是尖山乡合作基金会的,说穿了,也就是尖山乡政府背起了这笔烂账了。
张建川踏进顾明建的办公室时,发现对方脸色不太好,似乎刚和分管工业的家门书记张功友研究完工作,似乎心情很差。
见到张建川进来,张功友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起身。
“顾乡长,丑话我就先说到前头了,饲料厂和合金会,手心手背都是肉,当初筹办这饲料厂时,我就是反对的,但我那时候还是副乡长,人微言轻,挡不到,现在好了,弄这么大一个窟窿,你和陶书记恐怕要好好商量一下了,越往后拖,这窟窿就越大,……”
一边摇头,张功友和张建川点点头,一边背着手走了出去。
张建川一听就知道和乡饲料厂有关系。
据说饲料厂从合金会贷款已经超过了六十万。
但现在外边欠着应收款大概有七八万或者十来万,厂里的土地、厂房、设备加上部分原料,大概顶多能值二十万,严重资不抵债。
和顾明建几个月相处下来,已经很熟了,张建川也没有客气,径直坐在了他对面,“顾乡长,还在为饲料厂的事情犯愁?”
“建川,你说咋办?越生产越亏,生产出来的饲料要么卖不掉,要么就是收不回来账,或者就是扯皮,说饲料效果不好,鸡吃了不长肉,产蛋小,还容易生病,反告一头,……”
顾明建咬牙切齿。
“他妈的,你说这是人说的话么?人吃五谷杂粮还要生百病呢,鸡就不生病了?能赖到饲料上?”
“我不清楚饲料厂这帮人里边有多少猫腻,但是才四年时间,土地还是乡里白给的,厂房是当时大岭村保管室扩建出来的,现在大岭村村还在和乡里闹要补偿呢,……”
“……,第一笔贷款就给了十万,这几年陆陆续续越贷越多,现在连本带息都过七八十万了,不计利息,都有五六十万,可饲料厂现在还剩啥子?”
张建川也去过饲料厂,面积不小,紧邻国道,论地理位置相当不错,交通方便,也算是乡里企业头牌。
但没想到马屎皮面光,里面一包糠,现在捅出来这么大一个窟窿。
尖山乡本来工业就很薄弱,在东坝区五个乡镇中是最弱的,全乡仅有两家像样的乡镇企业,一家就是饲料厂,一家是木材加工厂。
饲料厂是骨干企业,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木材加工厂的状况也差不多。
“顾乡长,那饲料厂的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乡里,还有工业公司究竟研究分析过没有?”张建川也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这每年干部们的奖金都是乡里财政自筹,他还指望着能享受干部待遇,工资虽然按月发放,每月七十六元,但这奖金一分钱都还没拿过呢。
据他所知尖山乡去年干部的年终奖金就只发了三成,还欠着六七百,干部们怨气很大。
但即便是发这三成奖金,也是乡党委反复研究,硬着头皮从合金会那边借钱出来的发的。
据说为了解决农业税上缴以及大家年终奖,乡里从合金会贷款了四万元,这种亏空几乎每年到年底都会出现。
以乡财政现在的状况,每年也都是入不敷出,农业税水利费每年要上缴县里,完不成规定数额,乡领导们的乌纱帽就得要打晃,所以哪怕是借钱都得要顶上。
同样干部们都望着年终这一宝,若是年前拿不到几百块钱回去给婆娘娃儿交待,干部们也一样要骂娘的。
领导还好说一些,普通干部可不管你那些,你书记乡长一样坐不稳,来年工作绝对要给你摆起。
张建川一句话就把顾明建问愣起了,乡里和工业公司究竟研究过企业的状况和问题没有?
好像这个问题问得也没毛病。
84年乡饲料厂投产第一年好像还是盈利了一万多块钱,到85年,除了管理费上缴外,据说就赚了三万多,但贷款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万,加大了固定资产投入。
可到86年,饲料厂转亏,据说主要是原料暴涨,但成品销售价格却起不来,当年就亏损了十多万。
到八七年状况也不见好转,继续亏损,到去年就已经是有些支撑不住了,一下子就原形毕露了。
作为乡长,顾明建也只了解了一个大概情况,乡工业公司也给乡里有一个报告,但是顾明建看了都觉得空洞模糊。
洋洋洒洒几万字,只说了企业来龙去脉,但是经营状况的描述是否属实,是不是那样一个状况,谁也说不清楚。
而以顾明建对张功友的了解,只怕这位乡党委副书记兼工业公司经理,也是一脑子浆糊,根本就弄不明白这样一家企业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来的。
“研究还是研究过的,虽然饲料厂从86年就开始亏损,但是企业规模却还是在不断扩大,固定资产投入,产值都保持着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增长,……”顾明建干咳了一声。
“利税呢?”张建川反问:“连年亏损,当然,我也知道饲料厂每年肯定都给乡里上缴管理费,再来说亏损多少的问题,可那不就是拿合金会的贷款来填坑么?”
这个问题就把顾明建给问哑了。
这家伙可真够直接的。
其实这个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企业亏损,但是每年一开年上缴给乡里的管理费一分钱都不能少。
这笔钱是乡政府的重要非税收入来源,木材加工厂也一样。
年中的县里给各乡镇的各项单项奖政策会陆陆续续出台,每个单项奖五十到两百不等,这算下来,也是好几百,全乡三十多个干部,还是两三万,都指望着在这里出呢。
正因为如此,两家企业状况虽然糟糕,但是看在每年都在上缴管理费的份儿上,再说亏损,总还在运转,给乡里上缴这一部分总没有亏欠,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至于说欠合金会的贷款,反正往后展期就行,最后这颗炸弹在谁手上炸,那又再说。
打了个哈哈,顾明建把身体靠在藤椅里,“建川,企业经营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既有高潮也有低谷,亏损盈利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也不能一杆子打死,现在饲料厂和木材厂都遇到了困难,这和当下经济大气候有很大关系,只要挺过……”
张建川一听赶紧摆手:“顾乡长,就咱们俩在这里,所以我才多这么一句嘴,我是公安员,不是工业公司经理,您不用给我说这个,我是来汇报全乡户口清理和身份证办理的工作推进情况的,……”
顾明建瞪了张建川一眼:“那我和你谈谈全乡工业经济发展不行么?”
张建川笑着连连点头:“行,当然行,你是领导,你咋个说,我都听。”
顾明建也笑了起来,“你娃就是油嘴滑舌,女娃儿都不得喜欢你这种性格。”
“顾乡长,你恰恰说错了,现在老实人都不吃香了,女孩子都喜欢这种有性格有脾气,还懂幽默的男娃儿。”张建川反驳。
“那你娃咋还没找个对象呢?”顾明建瞟了一眼张建川道:“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个,东坝小学的老师,中师毕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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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见微知著,释疑
张建川一仰头:“顾乡长,你觉得我会缺对象么?纺织厂子弟会缺对象?还有我妈就是东坝小学的代课老师,有合适的肯定她早就替我考虑了,……”
听到张建川说起自己母亲是东坝小学代课老师,顾明建也有些惊讶。
他老婆也在东坝小学教书,这一下子感觉距离又拉近了不少,本来两人关系就很密切,现在又多了一层关系,自然就更不说了。
听得张建川说曹文秀是代课多年老师,顾明建也有些唏嘘。
代课老师情况比民办老师还不如,要解决待遇问题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连解决民办老师问题县里压力都很大,所以这是一个遥远的长期工程。
“行,你娃有信心就好,别在乡里整那些有的没的就行。”顾明建看了一眼张建川,“乡里边搬弄是非的人多,愿人穷恨人富的人也多,你初来乍到,又是外来的,更要注意。”
张建川一听就知道是说谁。
自己下村的时候去过庄红杏那里两次,肯定就有人要嘀咕了。
男未娶女未嫁,而且还都是名人,自然要联系到一起。
他相信周朝先他们几个治安室的人不会乱说,但乡里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顾乡长,庄三妹儿和我关系清清白白,是哪个又在哪里嚼舌头?……”
张建川已经在想究竟是谁又在领导面前下烂药了,自己这段时间也算是循规蹈矩,没招谁惹谁啊。
“庄三妹儿?”顾明建一愣之后,似笑非笑。
“哪个说你和庄三妹儿的事情?庄三妹儿没嫁,你未娶,就算是睡到一起了,只要庄家人不闹,谁来管你这些闲事儿,我是说许九妹儿!”
许九妹儿?
张建川有些发懵,咋个扯到许九妹儿头上去了?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情啊?
自己来尖山这么久了,就见过许九妹儿一次吧,还是在乡政府里,这都能联想起来?
张建川回忆了一下。
许九妹儿是到乡文化站来,遇到自己,多说了几句话。
因为当时许九妹儿打扮得很妖娆,顺口说了两句,那女人笑得前俯后仰,胸前那一对饱满跌宕起伏,估摸着就是这事儿被人就借题发挥了。
“乡长,许九妹儿可是有夫之妇,我和她就见过一面,而且还就在乡政府里边,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这都有人嚼舌头?”张建川连连摇头。
“这嚼舌头的人是不是有些心理变态了,鲁迅咋说的?一见到短袖子,就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杂交,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未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
顾明建也笑了起来。
他是八十年代初的师专生,学的就是中文,自然对鲁迅《而已集》中这段话不陌生,只是没想到张建川一个高中生居然也能对鲁迅的作品这么熟悉。
“好了,人正不怕影子斜,许九妹儿是咱们乡里名人,而且在区里在县里也都是小有名气的文艺尖子,每年文化汇演都少不了她,尖山乡穷乡僻壤出了这样一个名人,自然是万众瞩目,你多说两句话,自然就有人联想到了白臂膊和全裸体了,……”
对顾明建的调侃,张建川也无言以对,“乡长,我是公安员,总要做事情,难免要接触人,总不能随便见个人都要向外做解释吧?算了,随便他们怎么说,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都算不上,领导们知道我就行了。”
“不扯那么远了,你对乡里这两家企业有什么看法?”顾明建说正题。
“有合金会撑着,垮不了,但是窟窿肯定会越来越大,什么时候炸了就不好说了,关键是把合金会给带垮了,那就是大事了。”
张建川毫不客气地道:“既然都资不抵债,明智做法就是果断关门,及时止损,……”
话还没说完,顾明建已经摇头,压低声音道:“关门的话,那两家企业在合金会的贷款怎么办?捅开了的话,万一引起挤兑,后果不堪设想,……”
合金会主要资产名义上是集体资产和存款以及农民入股的股金,最初是以集体资产和存款为主,但是后续随着发展壮大,尤其是存款利率攀升,农户存款迅速增加,成为主要资金来源。
现在如果真的捅开,那合金会肯定资不抵债,集体资产化为乌有,农户股金存款你必须要兑现,否则就要演变成为巨大风险。
谁来接这个烂摊子?
恐怕区里也承受不起,只有县里来接盘,但到最后也就意味着乡里两位主要领导的政治仕途该了结了。
顾明建刚当乡长没几天,当然不可能接受这种结果。
“乡长,这就没办法了,资不抵债了,而且这两家厂子现在都运转困难,怎么来让其摆脱困境,乡里有思路么?”张建川问道。
顾明建摇头,“毫无头绪,老黄一直说饲料厂面临的困境是经济大气候,熬过这两年,情况就会好转,木材厂那边老林年龄太大了,现在回林业站了,没人接手,……”
一句话,找不到懂经营的人才来接手这两家企业。
黄家荣作为饲料厂厂长连亏几年,负债累累,但现在仍然是信心百倍,一副熬过去就是春天的架势,这让张建川都很怀疑其信心究竟来于哪里。
如果说86、87年亏损,张建川不清楚当时经济形势如何,不好评价。
但是去年整个经济大气候是处于一种爆炸期的,没道理88年你都赚不到钱,还在继续亏损,而且亏损额还越来越大,这就太蹊跷了。
“乡长,饲料厂我觉得应该是一个比较容易见效的企业,连亏几年,我都不清楚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乡里就没有想过换人?”
张建川提出了自己的猜测:“应收款项外边那么多,既然收不回款项来,为何还要继续向这些代销客户供货?我觉得这里边怕是有啥猫腻吧。”
张建川的话说到顾明建心坎儿上了。
饲料厂基本上就是一个加工型企业,各种配料采购回来按照一定比例搭配进行加工,然后卖出去,这你要说这都能玩不转而亏损,甚至多年大亏特亏,还真的需要好好捋一捋。
顾明建脸色阴晴不定。
企业整顿势在必行。
他来当乡长和陶永兴搭档,陶永兴年龄大了不思进取,他还是想要干出一番事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