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手表,也是说道:“马杨同志,我等会还有个会要开,时间不多,这样吧,给你十分钟的时间,你长话短说,把大山子的情况,还有面临的问题,捡重点说一说。”
马杨本来是满怀希望的敲开宋辉祖办公室的房门,想着能够把大山子的情况,好好的,彻彻底底的向省委做一个说明交代。
这个时候听说宋辉祖只给自己十分钟的时间,感觉就像是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但他也没法和省委书记讨价还价。
当下立马说道:“宋书记,大山子矿务局是我省超大型的国有企业,光正式职工有几十万,职工家属,以及靠职工吃饭的人有上百万,一个大山子矿务局就是一个城市……”
“这些情况我都了解。”见马杨开始长篇大论,宋书记连忙摆手打断:“你就说大山子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就可以了。”
马杨立马说道:“就是没有钱!”
宋辉祖一听这话乐了:“我说马局长,你们大山子矿务局,守着那么大一座矿山,每年盈利上百亿吧,怎么会没有钱?”
“宋书记您算一算。”
马杨掰着手指头:
“我们大山子矿务局,虽然有上百亿的盈利,但其中相当一部分都要上交给钟央财政,剩下的一部分。还要交到省里面,真正能够留给我们大山子自己的,只有相当少的一小部分。”
“而就这么相当少的一部分,同时还要养活整个大山子市,养活庞大的财政供养人员。”
“大山子矿山,是一个特大型的矿山,工人很多,每年花费上这些工人身上的安全、设备开支,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而且,大山子矿山的许多设备,还都是几十年前三线建设时候的设备,已经严重的老旧,跟不上时代了。”
“这些老旧的设备,不仅造成了极低的开采效率,同时也有相当大的安全隐患。”
“根据我们在国外考察的结果,我们大山子矿场平均每吨的开采成本,要比国外同样的矿山,高出百分之一百三十!”
“可以说,大山子矿山既是一座金山,又是背负在我们身上的一座大山啊。”
“而这些设备,当年三线建设的时候,是全国支援的,现在是市场经济,设备如果要更新的话,也就全要靠我们自己,而宋书记您也知道,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些钱。”
“不如此,前年省里打算要对大山子矿务局进行改制,改造成适应市场经济的现代化企业,这样一来,就要对大山子原本供养的人员,进行甩包袱。”
“可是好多工人在大山子干了一辈子,全家都靠矿上的工资吃饭,这一改制,等于说把好几十万人都甩了,包袱确实是轻了,但一下子几十万人下岗,是要出大问题的呀。”
“这些问题,靠我们大山子矿务局自己,根本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必须要依靠省里面的力量啊。”
宋辉祖忍着性子听完了马杨的话,感觉头更疼的。
奶奶的。
这种超大型国有企业,放在计划经济时代就是一个宝,放在市场经济时代,不仅是一个沉重的包袱,还是一个超大号的定时炸弹啊。
这些超大型的国有企业,不仅要给工人开工资,还要负担工人的住房、医疗、养老,以及工人子女的教育等等问题。
造成极为严重的财政负担。
这种玩法,在计划经济时代是没有问题的,甚至还可以说极为先进。
但是放在现在这个时代,就有点玩不下去了。
就像是马杨说的那样,大山子矿场每吨的开采价格,要比国外同行高出百分之一百三十。
这样高昂的开采成本,放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下,是没有任何竞争力的。
大山子想要重新焕发出活力,要么除非全国都重新回到计划经济时代,搞内循环,要么要进行市场化改造,变成现代化的企业。
但是这样一来,就要有大批的职工下岗。
那可不是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人,而是好几十万人啊。
这些人如果不能够妥善的得到安置,那么是要出大问题的。
世纪之交时,东北那些情况,他宋辉祖当时在帝都,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弄不好,就要把自己炸的粉身碎骨。
而想要把这些人安置好,那最基本的,就是要把钱给够。
可那是几十万人,还有他们的家属,整个大山子市的人口,多半都是靠着矿上活着的。
要把他们都给安置好,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宋辉祖点上一支烟,眉头紧锁,说实话,这个事情不管吧,容易出问题,管了吧,很难很难,而且干好了也捞不到啥政绩,说实话,他是真的很头疼。
思来想去,宋辉祖决定还是先来一招拖字诀:“马杨同志,你说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这样吧,过段时间我们省委开一个会,专题讨论大山子改制的问题,到时候,再请马杨同志到会上来说明情况,你看怎么样` ` ?”
马杨虽然是技术工人出身,不太会说话,但能够干到矿务局的副局长,他也不是傻瓜,他可太熟悉体制内的官僚主义作风了。
一听宋辉祖的话,就知道他要踢皮球。
也是连忙说道:“宋书记啊,大的问题,整体性的问题,全局性的问题可以慢慢的研究,慢慢的处理,但是矿上现在有一批生产和安全设备,已经非常老旧了,急需更新,不然的话可能会造成安全生产事故。能不能请省委协调一部分资金,先让矿上把这些设备给换了?”
“哎呀,马局长啊,你处处为了矿上考虑,为了生产安全和工人们的安全考虑,这个心情是好的,这个精神是值得全体同志们学习的。”
宋辉祖耐着性子,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你回去以后写一份报告,具体哪些设备需要更新,更新成什么样,需要花多少钱,这些你都写成详细的报告,到时候,我们到会上再讨论,怎么样?”
宋辉祖本来以为,自己一发太极,总算是能够把宋辉祖给弄跑了。
结果没想到。
他话音刚落,马杨立马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宋书记,报告我已经写好了,都在这里,请宋书记看一看。设备更新的问题,实在是刻不容缓啊,请省委能够尽快的帮咱们解决。”
看着马杨掏出来的材料,宋辉祖好悬没一头栽在地上。
他实在不想管这个事情,接过报告,假模假样的翻了翻,同时用文件作为掩饰,给旁边的郭立明使了好几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连忙说道:“宋书记,开会的时间到了。”
宋辉祖抬手看了看表,非常“遗憾”的对马杨笑了笑:“马杨同志,这个材料我收下了,今天晚上我加班加点的看,但是现在确实没时间,要开会啊。”
看到宋辉祖这个样子,马杨也无可奈何,只得告辞道:“那……那我就过多打扰宋书记了,宋书记您先忙。”
“嗯。”宋辉祖含笑点了点头。
马杨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不放心的又叮嘱了一句:“宋书记,情况紧急而又重大,涉及到工友们的生产安全问题,请宋书记一定要重视啊。”
实际上,这个话说的,就有点指挥起省委书记的意思了。
但是情急之下,马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
宋辉祖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他看了马杨一眼,脸沉了下去,没再说话。
没办法,马杨只好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等到马杨走远,宋辉祖将手中的材料,重重地往茶几上面一摔,怒道:“这个马杨,完全就是一个愣头青,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当上矿务局副局长的。”
郭立明低声说道:“听说马局长是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当年被分配到大山子以后,主动要求先不担任领导职务,到矿上去工作,然后才一步一步升上来的。据说是业务能力过硬,在工人群体当中,也很有威望。”
“哼,高材生,我看他就是读书太多,把脑子都给读傻了。”宋辉祖不屑道:“业务能力过硬,有威望,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是学会做人,不会做人就不会做官,我看,迟早要出现大问题。”
宋辉祖都这么说了,郭立明还能说啥?
连忙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宋书记说的是,这个马杨迟早要出问题。”
“行了,不说这个了。”宋辉祖摆摆手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郭立明翻开备忘录,正准备汇报呢。
“叮铃铃……”
“叮铃铃……”
桌子上的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郭立明快步走了过去,拿起电话,开口说道:
“这里是省委宋书记的办公室,我是郭立明,请讲。”
“夏局长?请问有什么事情么。”
“嗯嗯嗯,嗯嗯嗯,好,我了解了,这样吧,我请示一下宋书记再给你答复好吗?”
“好好好,就这样。”
刚刚打电话来的是大山子矿务局的正牌局长夏墨。
放下电话,郭立明心中还在想,同样是大山子矿务局的人,你看人家夏墨局长,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会说话多了。
大山子矿务局这种特大型的国有企业,在省内的地位非常的特殊,一把手都是视作副省级干部的。
但是人家夏墨,对自己这个小处长(郭立明刚当上宋辉祖秘书时间不长,还没有升副厅),说话都是非常的客气,语气里满是奉承。
不像是刚刚那个马杨,几乎都没有看自己几眼。
郭立明放下话筒,快步走到宋辉祖面前,低声汇报起来。
“¨. 什么?”一听到郭立明的话,宋辉祖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刚走了一个马杨,又来了一个夏墨?大山子这帮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铁了心的要吃省委的大户是吧?”
郭立明对夏墨的观感不错,连忙解释了起来:“宋书记,夏局长知道您工作繁忙,不敢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打扰您,只是在脱尘温泉准备了工作餐,想请您吃吃饭。”
脱尘温泉是羊城最近开发的一个度假山庄,很有名气,宋辉祖听说过,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
这个时候,心中有些意动,但嘴上还是说道:“只是吃吃饭?”
郭立明还能不了解自己这个老板?
连忙又说道:“夏局长还在脱尘温泉准备了一些小节目,说要让宋书记放松放松。”
宋辉祖心中满意,但表面却摆了摆手:“小郭啊,你是了解我的,我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太感冒,节目就不要搞了,吃吃饭还是可以的,我正好也要进一步深入的了解情况嘛。”
“好的,宋书记,我这就去备车。”
很快。
一行人来到了位于羊城郊区的脱尘温泉。
夏墨见到宋辉祖,热情地就好似见到了亲爹一般,又是鞠躬,又是点头哈腰。
郭立明怀疑,要不是还有旁人在场,这夏局长恨不得能跪在地上给宋书记磕两个。
见到夏墨如此上道,宋辉祖也非常的满意。
来到席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夏局长忽然从不知道从哪弄出来一个精美无比的木盒子,推到了宋辉祖的面前。
脸上笑道:“这是大山子的一点土特产,扁豆馅的月饼,不值什么钱,就是大山子人民对宋书记的一点心意。”
郭立明瞪大了眼睛,心说,扁豆馅的月饼?亏(得好赵)你夏局长想得出来。
宋辉祖捏着酒杯,淡淡的望着那个木盒子。
他又不是傻瓜,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
但是这个木盒子并不算太大,里面顶多也就是几十万软妹币,说实话,这点钱对于他一个省委书记来说,实在是有点看不上。
刚刚的谈话当中,他已经明白了夏墨的诉求,就是不希望大山子改制。
如果改制,那既不是业务出身,在工人当中也没多少威望的夏墨,就很难就继续干下去了。
而且,大山子虽然问题一大堆,但他本身是一个独立的王国,夏局长作为国王,在里面作威作福,能够捞到不少的好处。
自然更加不希望改制了。
至于说,大山子前途的问题,夏墨人家心里也很清楚,大山子的前途关自己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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