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用一种带着颤音和全新情感的、非常轻柔的声音，叫道：“洛洛，我、我想……”
她想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她想说，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
她想说，你才是我的……
“你想个屁。”
洛伊泽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伸出手捏住她的脸，扯面团一样往两边扯：“你这副表情太恶心了，不会是想让我帮你擦鼻涕吧？啧，恶心。”
刘伊菲瞬间石化了。
她脑海里所有翻涌的情感、所有想要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凝固，然后碎裂一地。
“王八蛋！我难得想对你好点！”她眼圈还红着，突然光脚踹向洛伊泽的小腿。
这一脚用了十成力，可惜被预判闪开。
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倒，被洛伊泽一把拉进怀里，眼泪终于憋不住掉下来：“谁要你擦鼻涕了！我是想说”
洛伊泽单手抵住她脑门，防止她把鼻涕擦自己衣服上，挑衅道：“说你是猪？”
“你才是猪......！”刘伊菲挥舞着拳头捶他，“打死你！”
那个没说出口的“哥哥”，混着鼻涕泡一起咽了回去。
“这才对嘛，”洛伊泽任凭她软弱无力的拳头往身上招呼，“你突然用那种肉麻兮兮的声音说话，搞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刘伊菲捶了几拳，最终在老妈警告的眼神下回到小姨怀抱。
那刚刚融化的心，又重新被坚冰覆盖，甚至比以前更硬。
她恶狠狠地瞪着洛伊泽的侧脸，暗暗发誓：洛伊泽，你这个混蛋！我这辈子，打死都不会叫你哥！我一定要让你先叫我姐姐！
叶珂忍不住笑了，这两个小家伙，真的很治愈。
至于洛伊泽为什么要打断刘茜茜。
主要是他现在没心情，也没有精力去照顾刘茜茜那点少女情绪。
他很愤怒。
虽然他表面上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平静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只不过，洛伊泽并不打算让这座火山在家人面前爆发，甚至连一丝火山灰都不愿意显露出来。
他要当这个家里的情绪稳定器，去安慰那两个妈妈。
所以强迫自己抽离，去审视电视里的新闻，去观察媒体是如何叙述他的故事。
顺便分析这些内容对外界的影响，公众会如何解读、对未来会造成什么影响等等。
可这些理性思考，何尝不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呢。
他很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那是一种深层次的、关乎自我“存在”本身被冒犯的愤怒。
首先是隐私被侵犯。
本应被守护的秘密，现在被扒得干干净净放在镜头前，毫无遮拦地展示给全世界，不该生气吗？
其次，是家人被伤害的愤怒。
叶珂的痛苦、刘晓丽的压力，刘茜茜的担忧……
媒体的曝光行为，已经深深伤害到了他最想保护的人。
而最核心的，是身份被“定义”的愤怒。
这明明是自己的人生故事，却被别人夺走，改编成了一个“励志故事”，贩卖给全世界的观众。
洛伊泽失去了对自己故事的叙事权，甚至成为了“楚门”。
而媒体和公众，就是躲在幕后，窥视他一举一动的“导演”和“观众”。
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对此毫无办法！
就算拥有再多财富、再高的智商、再强的体能，在强大的媒体机器面前，他依旧只是个赤着身、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个体。
很无力，对手太多了。
在这讲究“自由”的国度，新闻媒体拥有不经过他同意就任意探查他人生的“自由”。
只要报道内容基本属实，且符合“公共利益”，强调对XX有帮助，那他们就可以肆意报道他的私生活。
只因他是现象级成功人士，属于公众人物，没有隐私。
告他们？
没用，这些媒体并没有偷日记。
他们完全是通过合法的、公开或半公开的渠道，采访了大量“证人”，像侦探一样，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从法律上讲，他们报道的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实”，很难被判定为侵犯隐私。
而“追求真相”又是媒体的天职。
从媒体自身的角度看，他们这是在“挖掘真相”、“满足公众知情权”。
天然就站在了道德制高点上。
唯一不合规矩、且可以指摘的，是他们报道的对象，还是一个未成年人。
这违背了新闻伦理。
凡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报道，都应该极其谨慎才对。
也正因为这点，所以之前那些媒体在得知洛伊泽只有9岁时，才会一夜噤声，飞速转化为夸赞，不愿再多说一句坏话。
明面上的不可为和暗地里的可为，媒体们分得很清楚。
但即便如此，在面对会产生巨大价值的新闻时，CBS依旧突破底线，打破道德枷锁，报道了“被拐”和“收养”两大爆点。
被拐卖这个事，本身就属于一种不应该被强调的创伤事件，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并且CBS很清楚这属于“二次伤害”。
仔细想想就知道伤害在哪了：
如果洛伊泽和他姐姐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办？
如果亲生父母找过来，刘晓丽又该如何抉择？
这些问题，媒体没想到吗？他们当然想到了，但在庞大的收视率和商业利益面前，这些都可以忽略掉。
当然，CBS也很精明，他们事先就叠了甲，声明“曾多次尝试联系……”，展示程序正义性。
并主动承认自己的报道会造成二次伤害，为此公开道歉，以示人道关怀。
更重要的，他们把报道重点放在了歌颂刘晓丽的母爱上，没有报道家庭地址和学校之类的隐私。
一句“拼凑出一个关于坚韧、爱与奇迹的、最伟大的故事”，就将报道的动机从“挖局名人隐私”拔高到了“颂扬人性光辉”的高度。
他们不是在消费苦难，而是在苦难中寻找希望。
这种叙事，赋予了节目道德buff。
对此，洛伊泽能怎么办呢？
恩将仇报？把这家将他捧上“神坛”的媒体告上法庭，然后经过漫长流程拿几十万美元赔偿？
这只会让他的名声烂大街，从受害者变成白眼狼。
这种“以爱为名、不容拒绝的窥视”，让洛伊泽恶心，同时也更想掌控自身的命运了。
所幸，这群窥探者还算留有余地，没有去深挖刘晓丽的离婚事件。
并不是说他们有多么好心，而是新闻都有主题，“不跑题”是新闻媒体的基本素养。
观众最感兴趣的是“天才的诞生”，那他们就只讲这个故事，其他的一律不碰，甚至连多余的“私货”都没加，全程都在歌颂互相成就的“爱”。
至于剩下的东西，就留给观众去解读吧，真相说得太多，反而失去了留白的空间。
……
节目播完的瞬间，客厅里只剩下煎饼打呼噜的声音。
气氛很复杂，低气压让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洛伊泽站起身，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姨”
“啊？！”小姨浑身一激灵，眼睛眨得飞快。
她都已经化身鹌鹑，缩在角落，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了。
结果这臭小子还点她的名，没安好心！
“小姨，联系纽约最顶尖的公关公司，让他们安排最专业的团队过来会面，我们需要一个发言人了。”
“我...我觉得...”小姨结结巴巴地往沙发里缩，“这种事还是你妈妈们...”
“你可是公司CEO啊。”洛伊泽一脸无辜。
小姨心里疯狂咆哮：臭小子！现在想起我是CEO了？平时把我当跑腿小妹使唤的时候怎么不说？！
叶珂擦了擦眼角，温柔地补刀：“对啊妹妹，公司的事你最懂了。”
刘晓丽也点头：“公关这方面我们都不擅长。”
小姨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三个人刚才还泪眼婆娑的，现在统一战线来坑我这个外人是吧？
“那个...”她试图垂死挣扎，“要不我们先吃个饭。”
“我饿了！”刘茜茜突然举手，成功转移话题。
小姨感动得差点给侄女磕头，没白疼这丫头！
洛伊泽看着刘茜茜：“不是才吃过吗？”
“要你管！”刘茜茜冷酷脸，“我心情不好，还不让吃点好的？”
就这样，在一番鸡飞狗跳后，众人决定先解决温饱问题再讨论公关危机。
小姨暂时逃过一劫。
等刘晓丽和叶珂去厨房准备晚餐，小姨偷偷拽住洛伊泽：“臭小子！你故意的吧？”
本来今天是刘晓丽和叶珂两个人的事，她只要安安稳稳度过今天，等明天回归正常，再去找公关多好，结果非要点她？
她今天受到的冲击也很大的好吧，这还是她第一次从旁观者角度把洛伊泽的“身世”了解得这么清楚。
洛伊泽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怎么会呢？我这是充分信任小姨的工作能力。”
“信你个大头鬼！”小姨压低声音，“对了，真要找顶级公关公司啊？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放心，”洛伊泽拍拍她的肩，“等会我就教你怎么从新线影业那边把钱坑回来。”
小姨：“......”
她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接下来，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