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原大概也读懂了她表情里的内涵,眼角微微抽动:“寄生状态?也就是说,那位神秘失踪的姬家家主被猾给寄生了,所以才会被知见障给屏蔽?”
“是的,天理协议本就是存在漏洞的,这也是一种卡bug的方式。”
虞夏颔首道:“那个位于南极的科考站,显然是一个异侧。长生种进入异侧,被猾给寄生了。这样一来,他们俩就处在一种绑定的状态。而长生种是可以返回现世的,这就钻了漏洞。但在天理协议变更前,猾绝大多数时刻应该都在沉睡状态,他们也很难去影响现世里的人和事。”
“很难但不代表不能。”
相原沉吟道:“的权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
虞夏把玩着刀叉,忽然想起了什么,嗓音变得凝重起来:“对了,你净瞳看到的猾,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相原微微蹙眉:“我无法描绘出那种恐怖的感觉,给你画了也没用。”
对于作为神话生物的小龙女而言,通过绘画描绘出猾的样子倒也不难,还原程度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这是小龙女自比人工智能的原因。
“我不需要感受那种恐怖。”
虞夏深深望向他:“我只需要知道猾的具体样貌就可以了,能做到么?”
相原不解其意,但还是吩咐服务员送来了纸和笔,简单做了一个素描。
“喏,大概是这样。”
他吐槽道:“长得跟伪人一样。”
虞夏接过那张素描,愣住了。
相原自从认识这个女孩子以来,还从未在她脸上见到如此复杂的情绪。
震惊,迷惘,慌张,惊恐,悲伤。
仿佛汹涌的海浪。
虞夏定定地望着纸上的素描,墨镜里倒映出那张伪人般的脸,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心脏的跳动都像是漏了半拍。
短短的几秒钟,就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她的眼瞳里浮现出了活见鬼的表情,瞳孔都是颤动的,泛起了水雾。
但她没有失态,只是低下头端起水杯,用喝水来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相原识人看相多年,不难从她的反应里推测出一些令人细思极恐的细节。
虞夏认识那个怪物。
准确来说,是认识那张脸。
虽然那张脸做出了极为夸张的表情,但她还是一眼就将其认出来了。
每一位完全体天理的复活,都需要一个作为祭品的人类,成为的容器。
没人知道猾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复活,可能是在几百年前,甚至更早。
虞夏当然不可能见过猾的容器,那段记忆存在于遥远的过去,诸神的时代。
那是初代九尾狐宿主的记忆!
相原忽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不该骂人家是伪人的。
“怎么会这样?”
虞夏抿着红润的唇:“不行,我要想办法去看看,你那里有什么情报么?”
她骤然抬起头,墨镜下那双千娇百媚的眸子,也变得终于有杀伤力了。
相原注意到她紧握着刀叉的双手,就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被捏得发白。
“我还想来问你呢。”
他迟疑了一下:“想要搞清楚那东西的真相,就需要弄清楚这一百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虞夏沉默了一秒,摇头道:“这一百年里,那枚传承之楔从未找到过真正的适格者。因此每一代灵媒的记忆,都是支离破碎的,我也很难将其整理,除非……”
相原幽幽道:“除非有一个精通该领域的长生种帮你整理出那段残破的记忆。”
虞夏没有说话,陷入了沉默。
“你现在是本体么?”
相原忽然问道。
“是的。”
虞夏坦然回答道。
“伏忘乎可以来帮忙。”
相原眯起眼睛:“但你能接受么?”
虞夏犹豫了一秒:“我当然不能接受别人窥视我的大脑,但如果只是帮我重塑那段支离破碎的记忆,我没问题。”
前半句话很犹豫。
后半段话却很果决。
像是下定了决心。
“看来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相原忽然道:“虽然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态度,但你不说我也不问。”
虞夏这个人,就真的像是一只小狐狸一样警惕,很难相信别的什么人。
包括相原都没能真正取得她的信任。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虞夏断然不会接受外人的帮助,去操纵她的大脑。
相原随口安慰道:“放心吧,伏忘乎那家伙看起来神经病,但做事还是蛮有分寸的。我觉得,他是个蛮好的人。”
“伏忘乎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
虞夏斜眼瞥他,咬掉最后一口蓝莓慕斯,含糊道:“我只是姑且信任你而已。”
相原没听清:“嗯?”
虞夏撇嘴道:“带路咯。”
院长办公室的阁楼里,气氛显得有点诡异,大家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说话。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相原摊了摊手,率先打破了沉默。
虞夏双手抱胸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似乎有点不爽。
九歌体系的人,她一向没好感。
“刚从老师那边回来,就给我来了这么一个重磅炸弹,我得好好消化一下。”
伏忘乎倒吸一口冷气,磨着牙说道:“真是怪物碰到怪物,捅了怪物窝了。”
现世两个最为活跃的天命者,竟然已经凑到了一起,形成了某种联盟。
伏忘乎是何等聪明的人,看到这对狗男女搞在了一起,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相原和虞夏也没打算对他设防。
超越者的存在对于很多长生种而言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传说,而伏忘乎却在一天之内就见到了两个,真是荒唐。
他自嘲地笑了笑。
事情还真的越来越有趣了,但只要能找到初代往生会暗中圈养的那尊天理,那就能影响这场无声战争的关键走势。
猾。
有点意思。
“关于你们俩的事情,我不会对外透露,包括我的老师。哪怕我要向上级汇报,我也会润色一下,把你们俩摘出去。”
伏忘乎给出了确定的答复:“以我的能力,确实能够修复那段破碎的记忆。但事实上,我最多只能起到辅助作用,最后的结果只能由当事人来左右。如果当事人的意志不够强大,可能会当场陷入疯狂。”
虞夏终于抬起了眼睛,一字一顿:“你施展你的能力,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相原读出了她话语里的坚决,有意无意瞥了她一眼,也微微点头示意。
“好的,希望待会儿不要把我的办公室毁掉,我还蛮喜欢这里的。”
伏忘乎回到了那架钢琴面前,双手放在了黑白交错的琴键上,指尖落下。
随着清脆的音符奏响,悠扬的旋律从他的指间倾泻出来,心象领域悄然展开。
“准备好。”
伏忘乎淡淡说道:“要开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瞳一片混沌。
仿佛倒映出了无尽的深渊。
心象领域骤然膨胀,世界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混沌里,一切扭曲颠倒。
“以灵王的尊名为根基,摸索到的名为心象的能力么?这家伙还真是了不得,难怪他的天赋号称是一千年最强。”
虞夏心生警惕,本能生出了排斥的反应,但还是放任自己的意识沉沦下去,像是坠入到无尽的噩梦深处,被黑暗吞噬。
悠扬的钢琴曲回荡在寂静里,轻柔得像是修女在祈祷时的细语呢喃。
“待会儿不管我做什么都不要阻止我,否则大家跟着一起玩完。”
虞夏痛苦地捂着额头,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却微微颤抖。
相原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虞夏没有再理会他,她的大脑痛得像是要开裂,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响声,仿佛一口青铜古钟在她面前破碎。
破碎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回,她似乎躺在手术台上,眼前是刺眼的白炽灯,灯下有人在窃窃私语,像是幽灵。
消毒水的味道,金属器械的闪光,血红的液体在细长的玻璃管里流淌。
玻璃幕墙后的观察者,佝偻的老人拄着拐杖,面带冷酷的笑容。
剧痛再次袭来。
最后是被血肉黏膜吞噬房间,类人形的怪物从黑暗里爬出来,像是地狱里逃逸的恶鬼似的,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赤身裸体的人没入粘稠的血肉里,似显痴迷地拥抱着怪物,就像是在进行某种类似于交配的仪式,神圣又诡异。
仪式结束,怪物退回到了黑暗的深处,似乎再次躲进了某个人的背后。
只剩下完成了仪式的人躺在地上,像是婴儿一般陷入了甜美的睡梦里。
黑暗里的怪物看不清轮廓了。
但那张脸却似曾相识。
有那么一瞬间,支离破碎的记忆如暴风雨般吞噬了虞夏,她的墨镜不知何时已经跌落在地,眼瞳里跳闪着灼热的金色,眼角已经流下了一行浓腥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