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柯的声音很温和,“但最好的告别,就是把这场戏演好,一个充满力量的暂停符,而不是句号。”
他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范小胖乖乖点头:“嗯,我明白。”
“Action!”
张译饰演的主角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体温熨得有些温热的寻人启事。
他踮起脚,极其认真地将纸张贴在老槐树一人多高的位置,那个最容易被人看见的高度。
他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固执地抚摸着照片上孩子模糊的笑脸,仿佛要通过这个动作,将那份蚀骨的思念烙印在树上,烙印在这片他曾经踏足过的土地上。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也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范小胖饰演的韩莉,默默地向前一步,站到了他身侧。
她没有看他,目光也同样落在远方。然后,她低下头,从那个随身携带、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廉价彩色糖纸包裹的水果糖。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有些黏连的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小小的糖块,递到了张译的手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气息,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暖意:“吃块糖吧。甜一点,心里……也暖和点。”
张译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女人。
他看到了她眼底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疲惫、绝望,以及那深藏在绝望之下、不肯熄灭的微弱火苗。
张译没有说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饱经风霜、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坚硬的冰层似乎在一点点融化,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感激、悲悯和一丝微弱慰藉的情绪。
他伸出粗糙的手,接过那颗糖,没有立刻吃,而是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一份来自同路人的、珍贵的温暖。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非常轻、但又带着千钧之力般,拍了拍范小胖单薄的肩膀。
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是两个在黑暗深渊中跋涉的人,无声的确认与支撑。
雪,静静地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时光为他们凝结的霜华。
整个画面安静得让人屏息,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情感力量在雪中弥漫开来,酸楚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暖。
“咔!”
叶柯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激动,“过了!杀青!”
一瞬间,寂静被打破!
“杀青啦!”
“辛苦了!”
“恭喜叶导!恭喜各位老师!”
整个剧组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早就准备好的场务点燃了带来的小型手持烟花,彩色的、细碎的光点“噼里啪啦”地在洁白的雪地上跳跃、炸开,映亮了每一张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由衷笑容的脸庞。
有人互相拥抱,有人激动地跳了起来,几个月来的艰辛、压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巨大的成就感和即将分别的不舍。
范小胖还沉浸在情绪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过头,看向朝她走来的叶柯,声音有些哽咽:“真的结束了?”
叶柯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柔软的、灰色的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帮她围在脖子上,仔细地掖好。
“结束,意味着新的开始。”
叶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语气沉稳,“等后期制作完成,我们就能带着这部凝聚了所有人心血的作品,去面对观众,去讲述这个故事了。”
他的话语像是有魔力,瞬间安抚了范小胖心中翻涌的离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感受着围巾上残留的、属于他的淡淡气息,心里踏实了许多。
就在这时,温情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几乎是连跑带跳地冲了过来,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破音:
“叶柯!好消息!刚刚收到的确切消息。
《寄生虫》入围第62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了。
中影那边刚收到组委会发来的正式官方邀请函,邀请您,叶柯导演,五月前往戛纳,参加电影节!这可是主竞赛单元啊!”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枚重磅烟花,在刚刚平静一些的剧组中再次炸响!
“哇!!!”
“叶导牛逼!!”
“《寄生虫》冲啊!”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张译第一个大步走过来,用力地拍着叶柯的后背,发出爽朗的大笑:“叶导,可以啊你,这可是戛纳主竞赛。
三年前你就在那儿拿的影帝,现在又带着自己导的片子杀了回去,这可是梅开二度。
太给我们华语电影长脸了,到时候我说什么也得把时间空出来,守在电视前看直播,看你带着自己的作品走哪条红毯。”
范小胖更是激动地一把抓住了叶柯的胳膊,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闪烁着小女孩般的崇拜和不可思议的光芒:“我的天……!你太厉害了!戛纳主竞赛。
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你拿戛纳影帝的时候,那感觉……好奇妙!太酷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切地问,“你去法国?《失孤》的后期来得及吗?会不会冲突?”
看着眼前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的范小胖,叶柯眼底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从容:“放心,时间安排得开。
我四月底出发,戛纳电影节五月中下旬。
温情会留在国内,主要负责盯着《失孤》的初剪。我会带着《寄生虫》剧组一起去戛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范小胖充满期待的脸上,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你要是有空,到时候可以一起去正好,带你看看我当年拿奖的地方。棕榈滩的夕阳,亲眼所见,比任何照片和影像里都要美得多。”
“有空!我当然有空!”
范小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生怕他反悔似的。
能跟着叶柯这位欧洲三大电影节影帝大满贯得主,去到他曾经荣耀加身的福地,哪怕只是作为同行者,远远地看着,对她来说都是一份难以言喻的荣幸和经历。
更别提,他话语里那句“带你看看”,透着自然而然的亲近,仿佛这是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这让她心里像瞬间被塞进了一颗融化的糖,甜丝丝、暖烘烘的,连带着被冻僵的四肢都仿佛暖和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耳尖又在发烫,幸好有围巾遮挡……
当晚,剧组在县城里最好的一家酒店举办了杀青宴。
虽然条件依然简陋,但气氛却异常热烈。几个月同甘共苦的经历,让剧组上下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叶柯作为导演,自然是众人敬酒的焦点。
他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感谢每一位工作人员的辛勤付出。
轮到范小胖这一桌时,她已经喝了几杯红酒,脸颊绯红,眼神比平时更加水润明亮。
“叶导,”她端起酒杯,站起来,语气带着微醺的娇憨和真诚,“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谢谢你这几个月的指导和……照顾。”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叶柯看着她,灯光下她的面容格外柔和,与平时那个飒爽的范爷,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他与她碰了碰杯,声音低沉:“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并且完成得非常出色。
我应该谢谢你,相信我这个导演,愿意投入这么多。”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坐在旁边的张译笑着起哄:“哟,叶导,,你俩这谢来谢去的,太客气了!
要我说,这就是缘分,最佳拍档,以后还得继续合作啊!”
众人纷纷附和。
范小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宴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范小胖喝得有点多,脚步有些虚浮。叶柯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送你回房间?”
“不用,我自己能行……”
范小胖还想挣扎,脚下却一滑,差点摔倒,幸好叶柯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别逞强。”
叶柯的手臂稳健有力,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叶柯。”
范小胖靠在他身上,喃喃道,“今晚……,还是去我那边吧……”
“行。”
叶柯低头看了看她依赖地靠在自己肩头的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你觉得我能拿奖吗?”
范小胖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柯笑道:“奖项有没有其实问题已经不大了,因为你的试卷已经合格了,后面就是看观众喜不喜欢才是更重要的。”
走到房门口,范小胖摸索着房卡。
叶柯耐心地等着她。
门打开后,范小胖却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看着叶柯勾了勾食指。
“叶导!”
她轻声说,“该就寝晚安了。”
“晚安?”
叶柯看着她,抬手握住对方的手,两人走进房间内。
这一晚就如同杀青一样,范小胖为了不留遗憾,只为痛快……!
……
转眼08年的最后一个月已然过半。
叶柯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刚回到首都,就被中影的韩三屏一个电话叫去了中影集团的年度总结暨未来展望大会。
这样的会议,堪称国内电影圈的华山论剑。
会议室里座无虚席,暖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在座的无一不是业内跺跺脚就能让圈子震三震的人物。
叶柯赶到时,会议还没正式开始,三三两两的人群正在寒暄。
韩三屏一眼就看到了他,立刻笑着招手:“叶柯,就等你了。刚还跟铠歌、艺某聊起你呢。”
叶柯走过去,看到主位旁边坐着陈诗人和冯小缸,而刚刚忙完奥运开幕式各项收尾工作、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却目光炯炯的张艺某也赫然在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