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孟子艺身上，漂亮的杏眼弯成了月牙儿。
“孟姐，你先到了啊。”
声音清脆，语气自然得像是她们昨天刚见过。
接着，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孟子艺的装扮。
“今天这身好看，特别衬你。”
没有犹豫，没有冷淡，没有刻意避开，就像……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过的同事。
就连喊的“孟姐”，都叫得跟以前一样顺口，只是少了点原来的亲昵，多了点礼貌客气。
孟子艺完全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应对都落了空。
她张了张嘴，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话。
“啊……谢……谢谢。你……你今天也很美。”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个回答干巴巴的，暗自气恼。
周野却并不在意，笑着点了点头，便转向旁边的申澳，语气熟稔地打招呼。
“申导，恭喜啊！点映成绩太吓人了，我刚才在外面都被媒体堵得差点进不来。”
“小野来啦！”
申澳显然心情很好，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应该说同喜才对！你那段戏我每次看都揪心，演得很好！我今天可得好好跟媒体说说你那个角色。”
“申导可别给我压力，我就是个小配角，全靠在剧组里跟着各位老师学习。”
周野笑着摆手，又看向张亿兴王传军。
“亿兴哥，军哥，前两次首映我没能赶上，待会儿我可得再好好看看你们的表演。”
她就这样落落大方地融入了主创们的谈话圈，跟每个人打招呼、寒暄，笑容明亮，言辞得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分。
自然从容，仿佛她本就是这热闹中心的一份子。
孟子艺站在一旁，看着周野跟一众剧组主创言笑晏晏地模样，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周野，好像还是初见时那副眼眸弯弯软软糯糯地样子。
让孟子艺怔忡的是她的状态。
她看起来……真的很好。
不是强颜欢笑，不是故作坚强，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好。
她接话自然，眼神清亮，面对导演前辈不卑不亢，与同组演员互动自然熟稔。
似乎……完全走出来了。
至少在表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阴霾，也看不到对自己的任何特殊情绪。
无论是恨，还是怨，或是别的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冷场，也没有想象中的沉默以对。
用最平常不过的态度，将她孟子艺，划归到了“合作过的同事”范畴里。
然而，她心里那股子复杂的情绪却更加翻腾。
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更多一些。
小野能这样平静面对她，或许是真的放下了吧？
可这也意味着她们之间曾亲密无间，分享过无数秘密心事的链接，是真的断裂了，再也回不去了。
“子艺？子艺！”
申澳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想什么呢？媒体那边准备开始了，咱们过去吧。”
“哦，好……好的。”
孟子艺连忙收敛心神，扯出一个笑容，跟着众人一起走向被长枪短炮包围的采访区。
没走两步，目光忍不住又飘向了正在另一边与王传军热聊的周野。
烟灰色的裙摆轻漾，束起的长发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周野微微侧头倾听王传军说话，偶尔点头，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在喧嚣的人声中，她像一幅被妥善收藏后再次展开的古画，色彩依旧鲜艳，笔触依旧清晰，只是蒙上了一层被时光赋予，温和而不可逾越的透明薄纱。
孟子艺轻轻吸了口气，转回了头。
首映礼还在继续。
而她们之间那些纠缠的过往，复杂的当下，似乎也在这片光影交错的热闹中暂时被搁置。
或许，也将被逐渐覆盖。
第566章 好评如潮，该怎么解？
两个小时多的放映过去，厅内的灯光像是迟疑了许久，才一点点亮起来。
光晕渐开，照亮的不只是座椅，还有一张张忘了合拢的嘴，一双双发红的眼眶，许多尚未来得及擦去的泪痕。
空气都似乎有些凝滞，好像刚才过去的两个多小时不是在看电影，而是被无形的手攥着心脏，一同沉进了电影里那个暗无天日的诈骗工厂。
直到第一道掌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掌声猛地连成一片，汹涌澎湃，还夹杂着几声压抑后的抽气，以及一句由衷地“我的天”。
这些掌声是给电影的，但更像是观众把自己从那个逼真的噩梦里打捞出来时，本能发出的声响。
主创团队重新登台，站到还残留着光影痕迹的银幕前。
跟放映前相比，他们身上也多了点刚从故事里走出来的痕迹。
张亿兴下意识地推了下并不存在的眼镜，王传军虽然换上了斯文的西装，但还是让前排的几个观众瑟缩了一下。
孟子艺倒是没什么影响，一如既往地心大，只是下意识地先往旁边瞟了一眼。
周野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正垂着眼，用指腹轻轻抚平裙身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她的侧脸在舞台侧光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与周围或激动、或感慨、或仍未出戏的氛围略微有些格格不入。
察觉到孟子艺的目光，她抬起眼看过来，两人视线在空中倏地一碰。
孟子艺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想挤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周野却已经移开目光，看向了台下，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微笑弧度。
孟子艺面色一僵，讪讪地移开目光。
这时，主持人走上前开始主持流程继续。
她将话筒首先递给了监制宁昊。
宁昊拿着话筒，小眼睛在灯光下眯了眯，先是看了眼身旁的申澳，才开口发言。
“首先，谢谢大家。电影能拍出来，能让大家看到，离不开台上台下每一位的努力。申澳导演大家都知道，是个自我要求非常高的人，高到什么程度呢？有时候我都觉得他有点轴。”
他笑了笑，引来台下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这个轴用对了地方，就成了这部电影的筋骨。为了呈现最真实的东西，剧组上下，从导演到演员，再到每一位幕后工作人员，真的是拼了命。这种拼命，不是为了票房，是为了对得起这个题材本身沉甸甸的分量。电影的意义，我想不用我多说，大家看过之后，心里都有杆秤。”
热烈的掌声紧跟着响起，话筒传到了申澳手中。
这位以《受益人》崭露头角的年轻导演，此刻脸上没有了首映礼开场前的笑容，多了几分感慨。
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沉重。
“拍这部电影的初衷，其实源于我身边一位朋友的亲身经历。他被网络诈骗伤得很深，不仅仅是钱，还有信任，以及对生活的希望。后来，我查阅了大量资料，看到网络上、新闻里，太多人因为网诈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那种无力感和愤怒，促使我想做点什么。”
他目光扫过台下安静倾听的观众。
“电影或许不能直接抓住骗子，但我希望它能像一面镜子，或者一声警钟，把这种隐藏在屏幕背后的危险，把它的残酷和警示意义，用影像的方式，尽可能地传递给更多的人，哪怕多一个人因此提高警惕，这部电影就有它的价值。”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
互动环节渐入佳境，主演们各自分享着各自的后遗症。
张亿兴说拍完戏看到电脑弹窗都心里一紧，咏眉感慨反诈警察的不易，王传军更是现场自首，伸出双手对着台下观摩的反诈警察方向，苦着脸说“随时配合调查”，惹得全场又笑又叹，气氛松弛不少。
几人依次发言后，话筒递到了王大路手里。
他演的角色是个标准的被骗模板，深陷网赌拖垮全家的大学生阿天。
“演完这部戏，我落下个毛病。”
他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向孟子艺，半真半假地抱怨。
“现在看见孟姐，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PTSD了真的！脑子里自动播放她笑着骗我的画面。”
观众席瞬间发出理解的笑声。
王大路趁机转向周野，咧开嘴笑起来。
“还有野子，你演我女朋友，在片场没少骂我【醒醒吧】，我现在一听人这么说话，腿肚子都转筋。”
语气熟稔，带着点刻意的亲近。
他试图把周野也拉进这个轻松调侃的语境里，显得两人好像很熟的样子。
周野接过递来的话筒，指尖很稳。
她没有接王大路的话茬，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台下。
“宋雨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她的愤怒，不仅仅是对安娜个人。”
说到这里，她略作停顿，像是要给观众时间集中精神听下面的话。
“更是一种……找不到出口的绝望。现实生活中，有很多受害者家属，他们的痛苦愤怒往往无处安放。骗子藏在网络的另一端，摸不着抓不住。所以当安娜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加害者形象出现时，宋雨所有的情绪，就像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她抓住安娜质问，与其说是在质问一个骗子，不如说是在质问命运，【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们家？】”
语速不紧不慢，条分缕析。
这番解读，冷静精准，还有一丝抽离的悲悯，超出了简单的情侣矛盾，直指更深层的群体创伤。
台下有观众不住地点头，宁昊申澳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而一旁，王大路脸上刻意的笑容却有点挂不住了。
他原本只是想炒热气氛，借机跟周野拉近点关系，没想到她完全跳出了他设定的轻松框架，直接沉到了角色内核里去。
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再插话。
话筒继续传递。
当饰演阿才的孙杨再三强调“现实中没有心软的打手，只有更凶残的罪犯”时，孟子艺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还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红唇微抿，露出几分后怕的表情。
她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被部分观众注意到，惹来一阵哄笑声。
终于，话筒传到了孟子艺手里，被问及印象最深的戏是哪场。
她定了定神，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先朝着台下各个方向挥了挥手才开口。
“最难忘的对手戏，那肯定是和军哥的呀！”
边说边侧身看向王传军，故意缩了缩肩膀，露出一副害怕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