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艺忍不住,还是提了起来。
“好像有点过于热情了。”
周野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孟子艺。
她面色沉静,没什么表情。
而没有笑容的时候,她清冷的气质就出来了。
给人一种距离感,就像很多人评价的那样,看起来有点“凶”。
“没什么。”
周野的语气很淡,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
“应付一下就过去了。这种场合,难免的。”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让孟子艺事先准备好的许多话都憋了回去。
周野显然不需要她来提醒或关心。
这种认知,让孟子艺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泄掉了一半。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道歉吗?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刚刚共同参与了一场成功首映礼之后,似乎不合时宜,也苍白重复。
闲聊吗?
她们之间,好像已经失去了可以随意闲聊的亲密基础。
倒是周野,看了她一眼,主动打破了僵局,问的却是工作。
“明天还有宣传行程吗?”
“有的!”
孟子艺连忙回答。
“上午有个专访,下午还要跑两个影院见面会。你呢?”
“我上午有个物料拍摄,下午可能看情况去一趟影院。”
周野说出自己明天的工作安排,语气自然。
“哦……那也挺忙的。”
孟子艺干巴巴地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
良久,孟子艺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
“你……最近还好吗?”
周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挺好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两个字。
“真的。”
这两个字,像是强调,又像是划清界限。
我很好,无需挂心,也无需深究。
孟子艺听懂了这层意思,心口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涩。
她看着周野,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会黏着她,对她毫无保留分享心事,笑得没心没肺的小野,真的已经留在了过去。
眼前的周野,成熟了,也封闭了。
她可以礼貌周到地应对一切,包括面对自己这个曾经最要好的闺蜜,现在的同事。
这种变化,或许就是成长,或许就是代价。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自己亲手参与推动的。
愧疚感再次漫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具体,更沉重。
它不再仅仅是对背叛这一行为的抽象悔恨,而是具体到了眼前这个姑娘细微的变化上。
她眼神里的戒备,她语气中的疏离,她独自站在这里看夜景的背影。
“那就好……”
孟子艺最终也只能低声说出这三个字。
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许多翻腾了一晚上的话,此刻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喉咙。
明明知道可能换来更深的疏离,但她就是忍不住。
有些话不说出来,太难受了。
“小野。”
孟子艺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没看周野,也盯着窗外,好像这样就能把话说得更顺畅些。
“我知道,我说再多的对不起,做再多事,都弥补不回来了。我知道你心里烦我,可能再也不想看见我。”
周野没动,也没接话。
孟子艺深吸了口气。
“可是……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就这样……离开他?”
她转过头,看向周野的侧脸,目光急切地想要捕捉一丝痕迹。
“我看得出来,你装得很好,在台上,在大家面前,都跟没事人一样。可我……我知道你,小野。你心里明明还在意他,你骗不了我。”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还有江倾,他也一样!他或许……或许是有很多问题,他身边是不止一个人,可他对你,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到,他也在意你,他看你的时候……”
孟子艺的话有些凌乱,她急于证明什么,却又难以准确表达那种复杂的感知。
“你走了之后,他……”
她停了下来,想起一些细微的片段,江倾偶尔的走神,提到某些话题时短暂的沉默,但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清。
“孟姐。”
周野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精准地切断了孟子艺越来越激动的叙述。
孟子艺剩下的话又卡在喉咙里。
周野缓缓转过身,正面直视她。
走廊柔和的光线下,她的脸干净得有些过分,没有笑容,也没有孟子艺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我是还会经常想到他。”
周野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想到以前的事,好的,坏的,都会想。”
她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孟子艺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
“但是,我也已经开始习惯了。习惯没有他打电话来的晚上,习惯自己安排所有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不再期待什么。”
她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落回孟子艺脸上。
“所以,以后我们之间,可以不提他了吗?至少,我不想再提了。然后……”
声音略微停顿,她抬眸直勾勾地盯着孟子艺的眼睛。
“我想自己待会儿。”
最后一句落下,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只能听见宴会厅隐约渗出的模糊声响。
孟子艺怔怔地看着周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野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或许还有暗流,但表面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波澜。
这种平静,比愤怒的指责或痛苦的哭泣更让孟子艺心惊。
她原本以为,周野的冷漠是伪装,是受伤后的保护色,迟早会在时间的冲刷或者江倾的某种举动下融化。
但此刻,她从这片平静里,看到了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她是真的在尝试往前走,哪怕一步一回头,也强迫自己不再停留在原地的决绝。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孟子艺心底那点因愧疚而生的期待,也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无力。
“我……”
孟子艺最终只是哑然地吐出一个字,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沉甸甸的。
她看着周野转回去重新面向窗外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显然,最后一句是逐客令。
孟子艺垂下眼,终于没再说什么,缓缓转过身,有些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周野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她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璀璨的灯火映在她瞳孔里,却照不进深处。
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刚才那副平静的表象,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气力。
孟子艺的话,像一把钥匙,强行拧动了她努力锁上的记忆。
江倾……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瞬间从记忆的缝隙里汹涌而出。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混合着安心、悸动、甜蜜,最终又归于钝痛的感觉。
她想起他低头看文件时拧起的眉头,想起他做饭时行云流水地动作,想起他偶尔调侃她时眼里宠溺的笑……也想起门缝里交织的身影,想起他承认一切时的不安。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慢地攥紧,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的灯火瞬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周野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仰起头,拼命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湿意逼退回去。
不能哭,至少在这里不能。
她深呼吸,一下,又一下,让夜风灌入胸腔,冷却翻腾的情绪。
就在她勉强将泪意压下去,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时,身旁忽然凑近一股带着酒气的风。
“嘿,野子。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呢?”